林槐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阅览室空无一人。管理员老刘正在关窗,看见她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你不是下午被警车接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槐没答话。她径直走回那两排书架之间,蹲下来,手指从最底层那一排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槐安工业志》前面,抽出来,翻开。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她拿起来,没展开,直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老刘在门口探了探头:"林槐,我要锁门了。"
"你先走。"林槐站起来,"我走的时候帮你把门带上。"
老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钥匙搁在桌上,脚步声远了,门咔嗒一声合上。
林槐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窗外是槐安老城区的夜景,路灯昏黄,远处钢厂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只有塔吊的轮廓像一架巨大的骷髅立在暮色里。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折痕,指尖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没拿出来。
隔壁街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远了。她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金桥旅馆在槐安老火车站对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招牌上的"桥"字少了一横,晚上亮灯的时候看着像个"乔"字。沈渡的203室在走廊尽头,窗户临街,能看见火车站的钟楼。
林槐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沈渡从缝里看她,嘴里还咬着半根烟。
"比我想的快。"他把门拉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沈渡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拉开椅子示意她坐。林槐没坐,站在桌边低头扫了一眼那几份卷宗。
五年前的钢厂会计失踪案。一年前的专案组名单。还有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角照片。
林槐把目光收回来:"你确定那具骨头是会计的?"
"DNA比对结果明早出来。"沈渡坐回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但我有九成把握。五年前失踪,四十出头,男性,身高也吻合。而且——"他指了指桌上最底下那份卷宗,"会计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未婚夫。"
林槐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所以你今天下午那番话,是在试我。"她说。
"是。"
"试我有没有问题?"
"试你知道多少。"沈渡抬起眼看她,"你要是不来,那就是心里有鬼。你来了,说明你想查下去。你现在站在这儿,林槐——你跟我是一边的。"
林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写的表格,上面列着六个人的名字、职务、失踪或死亡时间。会计排在第五个。她未婚夫排在第六个。
"这是我一年里查到的。"她说,"六个人。前后五年,全死了。头三个对外说是病故,后两个说失踪,最后一个——我未婚夫——定的是意外身亡。我不信。我验过他的尸检报告原件,被人改过。我因为坚持重新验尸,被停职了。"
沈渡低头看那张表,眉头越皱越紧。他伸手拿起一支笔,在表格最上面写了三个字:6月17日。
"你发现没有,"他说,"这六个人,死亡时间都在6月17日前后。同一天。"
林槐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俯下身凑近那张纸,手指挨个点过那些名字,像是在心里默算。然后她直起身,声音比刚才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你走了以后。"沈渡把笔放下,"我翻了档案室的老记录。会计失踪那天是6月17日。你未婚夫出事那天也是6月17日。还有去年和前年的两起,也是同一天——不是同一年,都是6月17日。"
林槐的手从纸上收了回去,攥紧又松开。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火车站的钟楼亮着灯,指针正好指向九点。街上有人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被风打散了。
"那个人。"林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每年6月17日做一次。就像——"
"就像在过节。"沈渡替她把话说完。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一列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拉得又长又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沈渡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跟她一起看着同一扇窗。
"你未婚夫当年是法医。"他说,"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行——笔记、录音、私人物品,什么都行。"
林槐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到脖子底下,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拴着一枚钥匙,黄铜的,齿痕磨得光溜溜的。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握了三秒钟,才松开。
"他留了一个保险箱。在槐安老银行的地下金库里。"她说,"钥匙只给了我一把。这一年来我试了无数办法,打不开。需要一个六位数的密码。"
沈渡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又看看她的脸:"你不知道密码?"
"他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林槐把钥匙塞回衣领里面,拉平领口,"但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她走回桌边,从外套另一边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更小的纸,展开。是一张银行定期存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一年前,户名是她未婚夫的名字。存单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数字:061706。
"我翻了他所有遗物,只翻到这个。"林槐把存单推到沈渡面前,"061706。像是日期。"
沈渡低头看那串数字。061706——六月十七日,零六年。那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
"98年6月17日。"他说,"你未婚夫死之前整整一年。那个日期,会不会是他第一次发现不对劲的日子?"
林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窗外传来第二列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桌上的卷宗被风吹动了一页,哗啦一声。沈渡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看着林槐。
"明天身份确认了,我就去申请银行金库的调阅令。"他说,"你带钥匙。我们一起去开那个箱子。"
林槐把那两张纸重新叠好收进外套,拉上拉链,把钥匙隔着布料按了按。她走到门口,站定,扭头看了他一眼。
"沈渡。"她叫了他的全名,这还是头一次。
"嗯。"
"你来槐安,不是来破这个骨头的案子。你是专门冲着6月17日来的吧?"
沈渡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着林槐,那个笑又浮上来,淡淡的,到不了眼底。
"行不行?"他说,"你先开那个箱子。开完了,我跟你换。"
林槐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咔嗒一声合上,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沈渡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存单复印件,看着背面的061706,把那串数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他把复印件放回去,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看。
林槐正从旅馆大门走出去,穿过马路,走向灯火稀疏的老城区。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看见她在路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钟楼,然后拐进了巷子里,不见了。
沈渡放下帘子,吐出一口烟。
"6月17日。"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
墙上的钟响了一声。九点半。桌子底下压着的牛皮纸袋里露出一角照片——照片上五个人,穿着旧式警服,站在钢厂门口合影。最左边那张脸很年轻,笑着,跟沈渡有七八分像。
沈渡把照片往里推了推,埋头继续翻卷宗,没有再抬头。
窗外的钟楼又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