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渡的电话打到图书馆。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那个会计。"
林槐握着话筒没说话,另一只手把桌上一本摊开的书合上了。
"调阅令也批了。"沈渡在电话那头说,"下午两点,老银行门口碰头。带上钥匙。"
"嗯。"
她挂了电话。窗外是阴天,云压得很低,远处钢厂塔吊的尖顶戳进云层里,像一根针。她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枚钥匙,铜的,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下午两点差五分,林槐到了老银行门口。
槐安老银行在解放路上,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旧楼,正面四根罗马柱,柱子上的漆已经起了皮。银行十年前搬去了新区,这栋楼现在半空着,只有金库还保留运营,供老客户存取保管箱。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值班室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沈渡已经到了。他靠在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抽烟,看见林槐走过来,把烟掐了,没说话,点了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铁栅栏门。
值班老头从老花镜上面翻眼看他们:"干什么的?"
沈渡把调阅令递进去:"公安局的。开一个保管箱。"
老头接过调阅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沈渡,再看看林槐,慢吞吞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跟我来。"
他们跟着老头穿过一条又暗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水泥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林槐走在沈渡后面半步的位置,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老头拿钥匙开了锁,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保险柜的格子,大小不一,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单独的金属小门,上面贴着编号:073。
老头指了指那个小门:"073。你们自己开。开完了叫我。"
他退出去,铁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剩下两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林槐走到073前面,蹲下来。她脖子上的红绳露出来一截,她把钥匙从绳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停了两秒,然后插进锁孔。钥匙顺滑地没入,咔嗒,转到底。
她伸手握住门把,拉了一下。没开。
林槐皱了皱眉,又拉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密码。"沈渡从后面走近,蹲到她旁边。
"我知道。"林槐说,"但密码锁在哪里?"
沈渡把脸凑近看了一下保险箱门的边缘。老式保管箱——双层保险,钥匙是第一道,密码是第二道。但密码输入口不在门上,在门框的内侧,藏得很深。他伸手在门框内侧摸了一圈,摸到一个凹槽,里面有一个六位的拨轮盘,每个拨轮上是0到9的数字。
"这里。"他收回手让开位置。
林槐凑过去看那个拨轮盘。她的手指悬在拨轮上方,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沈渡没催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林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死之前三天,来找过我。那天下雨,他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他跟我讲了最后一句话——"
她停住了。沈渡看着她,没接话。
"'林槐,你信不信,有些事情你以为是巧合,其实是有人在挑日子。'"
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槐说完这句话,把手指按上拨轮盘。六位。0-6-1-7-0-6。每拨一位,她手指都顿一下,像是把那个数字按进什么地方去。
拨完最后一位,门框内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嗒"。
她伸手拉门,这次开了。
保险箱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胶带,胶带已经发黄变脆了。信封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字:林槐亲启。
林槐把信封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她拿着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一下,很轻,里面可能只有一两张纸。
沈渡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碰,只是看着。
"出去看。"他说。
林槐点了点头。她把信封夹在外套内侧,拉上拉链,站起来。两个人先后走出保管室。值班老头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眼,拿过调阅令签了字,又懒洋洋地摆了下手。
出了老银行大门,天更阴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股雨前的土腥气。林槐站在台阶上没动,把信封从外套里抽出来,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展开。两页纸,手写的,字迹很熟。
她低头看了三行,呼吸忽然短了一截。沈渡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过头去看,第一行写着:
"林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她没继续往下念。风把信纸的一角吹起来,她用手按住。沈渡看着她煞白的指节,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
"走。"林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回你旅馆。车上跟你说。"
沈渡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点了点头,转身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走过梧桐树底下的阴影。林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银行。灰白色的楼在阴天里显得很旧,四根罗马柱上的漆皮像干裂的嘴唇。
她转过身,快步跟上了沈渡。
沈渡的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摊着那两页信纸。林槐坐在那把椅子上,沈渡靠在桌沿,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盏旧台灯。
信是林槐未婚夫赵明远写的。落款日期是去年的6月16日——他出事的前一天。
信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赵明远在查钢厂会计失踪案的过程中,发现那具所谓"失踪"的会计,其实在失踪当天就死了。有人在办公室里把会计勒死,然后伪造了离职出走的假象。行凶手法跟后来的"病故""意外"一样——都是事后补手续、补记录、补证人。整套流程已经走了很多遍,非常熟练。
第二件:赵明远找到了当年处理这些"后续手续"的人——市局档案科的一个老科员。老科员临退休前喝醉了酒,跟赵明远漏了一句话:"都是6月17日。每年6月17日送一个人走。上面有人要这个日子。"
"上面"是谁,老科员没说。第二天老科员就"突发心脏病"死了。
第三件:赵明远把查到的所有东西——会计死亡的真实时间、伪造的卷宗编号、老科员说的那句话——全部放进了这个保险箱。他说:"我只留了一把钥匙给你。林槐,如果我出事,你打开这个箱子,找个你信得过的人,把这件事查到底。"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6月17日不是杀人的日子。是庆祝的日子。有人在庆祝每一年的这一天。你去找——他们在庆祝什么。"
信纸到这里结束了。底下没有签名,没有日期。
林槐把信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是空的,然后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没有抖,但两只手靠得很近,相互挨着,像是在借一点力。
沈渡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盯了很长时间,好像要刻进脑子里。看完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推回到林槐面前。
"庆祝什么。"他低声重复了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看她,"你查了一年,查到什么没有?"
林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查到六个名字。他们分属不同单位,互不相关。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6月17日前后死。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一天'。赵明远这封信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会计失踪当天就死了,不是失踪是灭口。第二,整件事有人统筹——一个藏在'上面'的人,每年挑6月17日动手,持续至少五年。"
她从包里抽出那张手写的名单铺在桌上。六个名字依次排开。
"现在我们知道的是:有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的人,每年6月17日杀一个人,持续五年以上。杀完以后有人负责伪造卷宗、补手续、封口。赵明远查到了这一步,然后'意外身亡'了。"
沈渡看着那张名单,忽然从桌边直起身,走到床底下拉出一个行李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就是昨晚林槐看见的那个——里面露着一角照片。他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张合影,五个人,穿旧式警服,站在钢厂门口。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槐安。"沈渡说。
他伸手指了指合影最左边的那个人。年轻,笑着,眉眼跟沈渡有七八分像。
"这个人是我哥。沈川。六年前调来槐安工作。来了八个月,也是6月17日——死了。定的是'意外坠楼'。"沈渡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报,"我看了他的遗物,发现他死之前在查同一个案子——钢厂会计失踪案。他查到了某一步,然后从楼上掉下来了。"
林槐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她明白了。沈渡跟她一样——都是被人推到井边,然后自己蹲下来往里看的人。一个死了未婚夫,一个死了哥哥,两个人查的是同一条线,在同一个日期上断了。
"所以你调来槐安,"林槐说,"你翻我的档案、找我到现场、故意提6月17日——"
"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在查。"沈渡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结果你比我想的查得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照着两页信纸、一张手写名单、一张老照片。三个不同的时间线在桌上叠在一起——六年前沈川的"意外坠楼",五年前会计的"失踪",一年前赵明远的"意外身亡",都在6月17日。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雨终于落下来,第一滴砸在窗玻璃上,啪的一声,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面窗户都被雨水模糊了。
林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雨。沈渡还坐在桌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明天开始,"林槐背对着他说,"我们得找出那个'上面的人'。"
"怎么找?"
林槐转过身来。雨水从窗户上往下淌,她脸上的光一晃一晃的。她把那枚钥匙从脖子上解下来,放进信封,封好口。
"赵明远找到的老科员虽然死了,但他既然能跟赵明远说出那句话,说明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不止一个。总会有人还活着,还活得提心吊胆。"她说,"我们去敲他们的门。"
沈渡把烟掐了。
"行不行。"他说。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槐安的老城区在雨里变得模模糊糊。远处火车站的钟楼敲了三下。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