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六个人。三个死了,一个失踪。剩下两个还活着,都在这张纸上。
一个是当年市局档案科跟老科员搭班的刘建国,老科员"心脏病"死了之后,刘建国调去了槐安下辖的青山镇派出所,当了个管户籍的,一干就是快三年。
一个是法医主任马德胜。
林槐用铅笔在刘建国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先敲刘建国的门。"她说,"马德胜排后头,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沈渡靠在窗框上,两臂交叠搭在胸前。雨已经小了,窗玻璃上只剩细细的雨丝往下淌,像有人拿湿抹布没擦干净。
"青山镇。"他重复了一遍地名,"远不远?"
"汽车站每天两班车。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要走的话,明天一早。"
沈渡从窗框上直起身,伸手拽了一下外套袖子。"现在走。"
林槐抬头看他:"下午那班车还赶得上?"
"赶得上。"沈渡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走不走?"
林槐把桌上那些纸收进外套口袋,站起来,跟上了他。
去青山镇的车是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身上"槐安—青山"几个字掉了半边漆,剩下的半边在雨里模糊成一团深蓝色的疙瘩。车里没几个人。林槐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渡坐她隔壁,中间隔着一条窄过道。
车出了槐安城区,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路也窄了,拐过一个弯之后,路两边就只剩稻田和河沟。秋天的稻子已经割了,田里光秃秃的,一茬一茬的稻桩子戳在泥里,像一排排断掉的铅笔头。
林槐把脸转过去对着窗外,没说话,也没睡觉。沈渡也没说话,闭着眼靠着椅背,两臂交叉搁在肚子上,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泥和烧秸秆的味儿。
车到青山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镇子不大,主街一条,从这头能看到那头。路两边的房子多是两层的小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店招牌东倒西歪,一家卖化肥的旁边是一家麻将馆,麻将馆隔壁是一家理发店,门口三色灯柱转了一半卡住了,停在一半红一半蓝的位置上。
青山镇派出所在一栋旧楼的二楼,要从旁边的铁楼梯爬上去。楼梯上的铁皮生了锈,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渡走在前头,林槐跟在后头,两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就一个人。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往一本牛皮本子上写东西。穿着旧警服,袖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找谁?"他头也没抬。
沈渡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市公安局的。找刘建国同志。"
男人写字的笔停了。他慢慢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一点,从镜框上边看沈渡,又看了看门口的林槐。
"我就是。"
刘建国跟林槐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档案科出来的人,多少带着一股窝在纸堆里的蔫乎劲儿。但刘建国不是。他瘦,精干,坐姿很直,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挺稳。不像一个被发配到乡下管了三年户籍的,倒像一个自己搬过来住的。
沈渡拉了把椅子坐下。林槐没坐,靠到墙边站着。屋里就一盏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青。刘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椅背,等他们开口。
沈渡没绕圈子:"我们查钢厂会计的案子。"
刘建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听完这句话,伸手把桌上的老花镜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搁回去。
"那个案子结了。"
"结了。"沈渡点头,"会计失踪,五年没找着人。你当年在档案科,经手过这案子的卷宗吧?"
"经手过。"
"卷宗里写的是什么?"
刘建国看着沈渡。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挪到林槐脸上,又挪回来。
"写的是该写的。"他说,"你们来,如果是为了翻老账,那我劝你们回去。那个案子翻不动。"
沈渡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他没接这句话,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着。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日光灯滋滋响了一声。刘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槐忽然开了口。她一直靠墙站着没出声,一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很平,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未婚夫去年死在你们经手的案子上。"
刘建国的手指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槐,第一次正眼跟她对视。
"他叫赵明远。市局法医。你们档案科老宋跟他讲过一句话——'每年6月17日送一个人走。'老宋讲完这句话,第二天就死了。"林槐停了一下,"你跟他搭了八年班。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刘建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目光从林槐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牛皮本子上,像是要从那上面找点什么东西来定一定神。
过了半晌,刘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你们想知道什么。"
"老宋跟你说过什么。"沈渡说,"他死之前那段时间,跟你提过6月17日没有?"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管又滋滋响。外面街上有人骑摩托车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没了。
"老宋退休前一个月,有天晚上叫我喝酒。"刘建国终于说,"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建国,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二年,头一回觉得我经手的卷宗不是人写的,是有人编排好的。'"
沈渡身体微微前倾:"他没说谁编排的?"
"他不敢说。"刘建国摇了摇头,"那个人他惹不起。他第二天就后悔了,跟我说他那晚喝多了胡说的,让我别当真。再一天,他就死了。"
刘建国说到这里顿住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掌按在桌面上,手指张开又合拢。
"你们要是来查他的死因——那不用查。心脏病。医院开的证明,家属认的。但是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抬起头,眼睛在日光灯底下发亮,"老宋死之前三天,把他的工作笔记交给我了。他说——'这些东西你帮我收着,说不定哪天用得着。'"
林槐的呼吸收紧了。她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笔记在哪里?"
刘建国看着她,没回答。他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跟砖头一样厚。封面没有字,边角磨得起了毛,翻过的地方插着好几根不同颜色的纸条做记号。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推到沈渡面前。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没有松开。
"笔记我可以给你们。"刘建国说,"但是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渡看着他,等他说。
"别让人知道是从我这儿拿的。"刘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宋死了。我不想做第二个。"
沈渡点了下头。"行。"
刘建国松开了手。沈渡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日期、人名、编号,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打了问号和圆圈。三十二年的档案科工作,流水账一样全记在里面。
林槐走过来站在沈渡旁边,低头看那些翻开的页面。她的目光在一页上停住了——那一页的日期写着"1994年6月17日"。底下几行字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好几圈。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一页,没敢翻,只是看着。
"回去看。"沈渡合上笔记本塞进外套里,站起来,冲刘建国点了一下头。
刘建国没说话,又把老花镜戴上了,低头继续写他那本牛皮本子。两个人转身往外走。铁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铁楼梯嘎吱嘎吱响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把两个影子拉长又压扁,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走到楼梯底下,沈渡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楼上的那扇窗户。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一个脑袋的轮廓印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是看着他们,又像什么也没看。
"这趟没白跑。"沈渡把外套拉链拉上,那本笔记本贴着胸口鼓起来一块,"回去翻老宋的笔记,够我们忙好几天的。"
林槐站在他旁边,把手揣进口袋,看着镇子尽头黑黢黢的田野。
"明天没有回槐安的车。"她忽然说。
沈渡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屏幕上是晚上七点十分,手机上方的信号格是空的。他又看了一眼,确认了。
"班车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那趟已经走了。"林槐说,"住一晚,明天走。"
沈渡把手机揣回去,看了看四周。镇上唯一一家旅馆开在主街中间,招牌上写着"青山旅社"四个字,字是红漆写的,掉了不少。
"走。"他往旅社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住一晚就住一晚。正好——在旅馆里翻笔记,省得回去有别的动静。"
林槐跟上去。两个人走在没人的街上,脚步声在两边楼墙之间来回弹。旅社门口的灯亮着,一只蛾子绕着灯泡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