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槐安的车上,笔记本被沈渡放在膝盖上,翻到了老宋标记过的那一页。
林槐从后排探过身来,把头斜过去看。车颠了一下,她的肩膀碰了一下沈渡的胳膊,她没动,他也没躲。两个人都盯着那一页纸。
1994年6月17日。
老宋的笔迹不好认,字写得小,挤成一团,有些地方还被茶水还是什么东西洇湿过,墨迹晕开来,糊了好几个字。但被他红笔圈起来的那几行,圈得又重又密,纸都快戳破了。
沈渡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你帮我看看这个词——"
他指了指一行字:档案科,[两个字被洇了],收到[看不清]钢厂保安科移交材料一份,编号94-067。
林槐凑得更近了。她鼻尖快贴到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指着那个被洇掉的位置说:"这不是两个字。这是三个字——'副厂长'。"
沈渡愣了一下,又把纸举高对着车窗的光重新看了一遍。被洇掉的地方,笔画确实还剩一点边角,能看出是个偏旁。
"副厂长。"他重复了一遍,"1994年。老钢厂副厂长。他移交的材料——是什么?"
林槐翻了一页。后面那一页还是6月17日,老宋写得比前一张更满。字从格子里溢出去,挤到页面边缘又拐了个弯往下写。林槐的手指顺着字行走,一行一行地追。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94年6月17日,钢厂副厂长周国平亲自来档案科交了一份材料。"她读出声来,"材料内容是——'会计王建国挪用公款情况说明及离职审批材料'。"
她抬起头看沈渡:"王建国。就是挖出来的那具白骨。"
沈渡靠回椅背上,手里的烟快烧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摁灭在窗框上。车窗外头稻田一晃一晃地往后跑。
"所以那个会计五年前'失踪',不是因为他跑了。"沈渡慢慢说,"而是因为他九四年就被副厂长送去档案科'注销'了。"
林槐翻到下一页。"九五年6月17日——物资科副科长刘勇,'病退',病退审批材料由厂长办公室直接移交。"
"九六年6月17日——保卫科科长张德胜,'辞职',辞职报告经人事科代签。"
"九七年6月17日——生产车间主任李宝山,'退休',但退休年龄不到,档案里改成工龄满三十年。"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年6月17日,每年一个人。职务不同、理由不同,但程序一模一样——某个人被从厂里"清"掉,档案科收到材料,归档,封存,从此这个人像从来不存在。
林槐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停住了。
"98年——"她念了两个字,忽然没声了。
沈渡侧过头看。那一页顶上写着"1998年6月17日",底下只有半行字:"收到——"后面是半句话截断了,字迹到这里就没了,连着下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用裁纸刀裁的,不是撕的。
林槐把笔记本对着光看了看撕口的位置,又放了回来。
"98年那页被人撕了。"她说,"而且是事后撕的——撕口没脏,纸边干净,不是放久了扯掉的。"
沈渡把那页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撕口很平,从装订线位置齐根裁掉的。老宋做事仔细,整本笔记每页都写了编号,唯独缺了这一页。
"老宋把这页藏起来了。"沈渡把本子合上,"还是他自己撕的。"
"还是有人在他死后翻过这本笔记。"林槐把话接完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车头灯打开,两束光打在乡间土路上,照见前面一团一团飘起来的灰尘。林槐坐回后排,沈渡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侧贴着胸口放好。
过了很久,林槐开口:"老宋的笔记上,从94年到97年,每年6月17日都有记录。从会计王建国开始,到车间主任李宝山结束。四个人。加上保安科长、物资科长……一共六个。这六个人,全是被'清理'掉的人。赵明远查出来的六条人命——就是他们。"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98年那页被撕了。老宋在98年6月17日那天写的东西——可能才是真正重要的。"
沈渡没答话,看着窗外。车拐了个弯,槐安城区的路灯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几点黄光在远处亮起来。
"今晚先不回旅馆。"沈渡忽然说,"去趟钢厂。"
林槐看了他一眼:"这个点了?"
"九八年6月17日,老宋收到的东西是谁送来的,送的是什么,收到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些笔记本里没有。但钢厂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周国平。"林槐说。
"对。老钢厂副厂长周国平。九四年亲自送材料到档案科的那个人。他是这个链条上第一个送人'走'的——如果他还在槐安的话。"
沈渡掏出手机翻了翻,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槐安市的退休干部名册里,周国平的名字后面写着住址:槐安老城区建设路17号。
"还在。"沈渡把手机屏转过来给林槐看了一眼,"退了六年了,一直没离开槐安。"
林槐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没说什么。
车进城区的时候街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秋天的槐安,晚上已经有些凉了,路边的梧桐叶子被路灯照成半透明的黄色,风一过就往下掉,一片一片贴在人行道上。林槐把车窗摇下来吹了一会儿风,又摇上去了。
沈渡让司机在建设路口停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中巴。建设路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家属楼,外墙的灰泥有些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红砖。17号在街的尽头,一栋四层的旧楼,楼下有个铁栅栏门,没锁。
沈渡推门进去。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出打火机打着,一跳一跳的火焰照着楼梯扶手和墙上贴的小广告。林槐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二楼左边那户。沈渡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楼道里回荡着敲门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隔壁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七点整。
"人不在?"林槐低声道。
沈渡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听。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直起身,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挂了电话,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只有一截边角露在外面,被人折了一下塞进来的。沈渡蹲下去把那截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抖,像是手在哆嗦的时候写的:"别找我了。你们查的事我帮不了。走。"
没有署名。
林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看门缝。"他知道了。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沈渡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冲着那扇门,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周厂长。我们明天还会来。"
楼道里没人应。隔壁的新闻联播放完了,片尾曲响起来,一阵弦乐过后是主持人念预报的声音,隔着墙又闷又远。林槐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看着沈渡转过身来,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林槐忽然停住了。她扭头往对面街上看了一眼——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窗全黑,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烟。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那辆车的车灯亮了,开始缓缓往前开,拐过街角,不见了。排气管的白烟散在路灯底下,留下一股尾气的味儿。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车尾拐过去的一截。"昨晚你下楼的时候看对面街看了好一会儿——看见什么了?"
林槐把手插进口袋里。"黑色桑塔纳。停那儿没熄火。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路过的车。"
沈渡没再追问,但走了几步之后他说了句:"车牌记了没有?"
林槐摇了摇头。"没来得及。它走得太快了。"
两个人走在建设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路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建设路17号的楼黑漆漆地立在那里,四层楼只有一层亮着灯——就是周国平对面那户。周国平的窗是黑的,黑洞洞的两个方框,像一对没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