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案情分析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王建军的唾沫星子喷遍了会议桌的每一寸漆面，从碎尸案的抛尸位置分布讲到犯罪嫌疑人心理侧写的三种可能性，最后拍着桌子瞪圆眼睛扫过一圈："今天下午开始，所有人给我把所有监控视频重新过一遍！国道沿线三十公里，每一帧都别放过！"
散会的时候，叶小棠缩在角落里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她走路很轻，刻意放轻的那种，像怕踩死蚂蚁。王建军收拾桌上的材料时瞥见她正往门口溜，开口叫住："叶小棠，你留一下。"
叶小棠肩膀僵了僵，转过身来："队长……"
王建军把一摞光盘往她手里一塞："国道那段监控，从案发前三天到案发后一天的，全部拷出来了。你今天的工作就是把这段看完，任何可疑车辆、可疑人员，哪怕你觉得哪里不对，记下来，下班前给我一份报告。"
"……全部？"
"三十个小时的素材，压缩了关键时段，大概十二个小时。"王建军看着她那张写满"不想干"的脸，深吸一口气，抬手捏着眉心，"叶小棠，你分到我们队里三个月了。我是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没把你直接退回去，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这是碎尸案，省厅挂号的，你要是连监控都看不明白，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个队还留不留得下你。"
他语气不算凶，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无奈。叶小棠抱着那摞光盘，低着头沉默了两秒，小声说："知道了，队长。"
王建军摆摆手让她出去。办公室里剩下几个没出外勤的同事，一个姓张的老警员从格子间后面探出脑袋，冲叶小棠努努嘴："小叶子，过来。那么多光盘你一个人看到天黑也看不完，我教你怎么快进，可疑的地方我帮你标——"
"不用了张哥，我自己看就行。"
叶小棠把光盘塞进自己工位上的老式光驱里，屏幕上弹出播放器界面。她戴上半边耳机，靠在椅子上，盯着黑白画面上缓慢滚动的国道夜景。
十分钟后，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屏幕上那些车灯拉成长长的光带从画面一端流到另一端，单调得令人发指。昨晚宿管阿姨喊她起床之前她其实已经醒了一次——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叶小棠残留的生物钟在凌晨四点把她叫醒了。那会儿天还黑着，她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前世的记忆和这辈子的日常像两盘错位的磁带在脑子里绞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折腾到六点多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结果一个回笼觉直接睡到闹钟响。
"叶小棠？"
她猛地一激灵，脑袋从屏幕前面抬起来，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显示屏里的监控画面已经跳到了白天的场景，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国道中间的黄色标线。播放进度条显示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她完全没印象这四十分钟里画面里出现过什么东西。
叫她的同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警，叫周敏，是队里唯一跟她说过几句好话的人。周敏端着杯热水站在她工位旁边，压低声音："你又睡着了？队长刚才路过门口看了一眼，脸色跟锅底似的。赶紧打起精神，不然他真该生气了。"
叶小棠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段，嘟囔着"没睡没睡，我就是闭眼思考"。周敏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二十分钟。国道上车来车往，大货车小轿车中巴车，偶尔有骑电动车的村民从画面边缘一闪而过。她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还没挤出来，视线掠过画面左上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那车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出现在画面里，从南往北开，经过抛尸点所在的路段时车速明显降了一些，然后加速离开。前后不过几秒的差异，车速变化在监控画面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是通过两段路灯之间的通过时间估算出来的。
厢式货车的车牌被一层薄薄的泥浆糊住了半边，看不真切。
叶小棠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钟。从车型、厢体尺寸和轮胎吃重程度来看，这辆车大概率是空载。凌晨三点，空载的厢式货车在国道上降速经过一个偏僻路段，然后提速离开。车身上的泥浆均匀程度很刻意，像是用喷壶洒上去再晾干的，不像正常行驶中溅起的泥点分布。
她前世见过一百零八种抛尸车辆伪装手段，这种"泥浆糊牌"的手法连入门级都算不上。但在这个监控画面上，仅凭几秒钟的降速和模糊的车牌，她不能确定这车跟碎尸案有关系。也可能是司机困了踩了脚刹车，也可能是路面上有猫狗穿过。
她想了想，把这一段的时间码记在了手边的便签纸上。便签纸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就写了一串数字，看起来像随手抄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又把进度条往前拖了拖，回到她睡着的那段空白。这次她不敢再闭眼了，硬撑着睁大眼睛，把播放速度提到两倍。画面里的车流变成快放的流水线，一道道灯光拖得更长。二十分钟后，她又开始犯困，这次直接趴在了桌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耳机里传来监控画面的环境白噪音——风声、偶尔的车喇叭、不知道哪个方向录进来的蝉鸣。
等她再次被周敏推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显示屏上的播放器卡在一个奇怪的位置，大概是压到键盘不小心点了暂停。叶小棠揉着眼睛坐直，觉得后脖颈僵得厉害。周敏递给她一张食堂的饭卡："走吧，吃饭了。你上午看了多少？队长让你下班前交报告呢。"
叶小棠瞥了一眼播放进度——差不多看了三个小时的量，其中有一半时间在睡觉。她默默把光驱弹出来，换了下一张光盘进去，含糊地说："我再看会儿，你先去吃。"
周敏走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剩她一个人对着屏幕。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上那盆快蔫了的绿萝上。叶小棠把那张记着时间码的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开始播放。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多了——用两倍速扫过画面，偶尔在凌晨时段停留。但没再看见第二辆让她留意的车。
下午两点，王建军路过工位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屏幕，又看了看她哈欠连天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但叶小棠注意到他走开的时候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王建军前脚刚走，队里负责预审的老刘就把一沓卷宗拍在她桌上："小叶，这有个盗窃案的受害人笔录，上午约了两次人家都没来。今天下午必须做好，当事人约了四点在调解室。你去吧。"
叶小棠抬头："我去？"
"不然呢？队里能干活的都去盯碎尸案了，就你还坐这儿看监控——"老刘话说了一半，大概觉得太伤人，改口道，"你之前做过几次笔录，这次应该熟练了。受害人就是个小姑娘，钱包在公交车上被偷了，很简单。你去陪她聊聊，把经过记清楚就行。"
叶小棠很想说"我不去"，但她清楚以"叶小棠"目前的处境，但凡拒绝任何一个任务，王建军当天下午就能把她从刑警队除名。她只好站起来，把那沓卷宗抱在怀里，往调解室走。
四点钟，受害人准时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连衣裙，化着淡妆，进了调解室先哭了五分钟。叶小棠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握着笔，笔录纸摊开在面前，第一行还空着。
她等了五分钟，等对方哭够了，才开口问："你钱包什么时候丢的？"
"就……就昨天下午，我去逛街的时候……"
"哪个商场？"
"华联。我在二楼试鞋的时候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试完鞋就不见了。"
"你确定是试鞋的时候丢的？不是上楼之前，或者下楼之后？"
小姑娘愣了一下："应该……应该是试鞋的时候吧？我试完鞋去付钱才发现包里的钱包没了。"
叶小棠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华联。然后她想了想，又问："你那个包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拉链是拉开的还是关着的？"
"粉色的小挎包……拉链？我没注意啊。"
"你试鞋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有啊，导购员在帮我拿别的码数，还有旁边一个女的也在试鞋。"
"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小姑娘开始皱眉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啊，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穿着……好像是白色的上衣？也可能是米色？"
叶小棠继续写。她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的，每写一行还要抬头问一个更细的问题。从导购员的身高问到商场的监控探头位置，从鞋架上放了几个鞋盒问到旁边货架上摆了什么牌子的包。小姑娘越答越烦躁，开始反复说"我怎么知道"和"我不记得了"。
四十分钟过去，笔录才写了半页纸。小姑娘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急的："警官你能不能问点有用的？我就是钱包被偷了，你就帮我登记一下，然后调监控看看是谁拿的不就行了吗？你问我那么多没用的干嘛……"
叶小棠放下笔，看着对方那张快绷不住的脸。她想说"你需要记住每个细节才能帮我们缩小嫌疑人范围"——但按照叶小棠的业务水平，她不应该懂这些。她只好憋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把笔录纸上那个潦草的问题列表划掉大半，重新简化成"时间地点丢失物品"三段式，总算在五点半之前把这份笔录做完了。
小姑娘出门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迎面碰上老刘，老刘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拍着叶小棠的肩膀说："小叶啊，下次问问题别那么细，你问得人家都哭了，回去一投诉，队长又得挨批。"
叶小棠低头把笔录纸收好，小声说："知道了刘哥。"
她端着搪瓷杯去接水的时候路过会议室，里面王建军正带着几个骨干对着国道地图和现场照片吵得不可开交。她透过门缝瞟了一眼，看见白板上用红笔画了一堆圈和箭头，圈的位置集中在抛尸点方圆两公里之内。她端着水杯走了过去，脚步没停。但就在走过的那几秒钟里，她脑子里已经把白板上的信息过了一遍——那些圈画错了，方向标反了。凶手不可能从抛尸点南边过来，国道两侧的地形不对，那个位置只有北侧有一段废弃匝道可以临时停车而不引起注意。
当然她什么都没说。水接完她就回了工位，把光盘从光驱里退出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那张记着凌晨三点十七分时间码的便签纸躺在垃圾桶最上面，叶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捡回来。
下班路上经过老槐树底下，卖豆腐脑的大爷正在收摊，看见她就喊："小叶警官，加班到现在啊？"
叶小棠笑着摆摆手。她摸出口袋里的转正申请书草稿看了看，又塞回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拖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一晃一晃的。前面县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私家车，她经过的时候正好看到王建军从车里下来，脸色还是铁青的。两人打了个照面，王建军盯着她看了两秒，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早点来"，转身进了办公楼。
叶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她当然知道王建军在烦什么。碎尸案案发已经四十八小时了，除了那几袋尸块和抛尸点的一丁点轮胎印痕，什么都没查到。省厅的督办令压在桌上，期限一天比一天近。他作为基层刑警队长，这案子破不了，他的年终考核和职位升迁全都得泡汤。
但她帮不了他。至少现在不能。叶小棠把领口松了松，甩着Hello Kitty发绳的马尾辫往宿舍走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只需要继续当那个业务稀烂、看监控睡觉、做笔录把受害人问哭的实习生就行。至于王建军和他的碎尸案——
她推开宿舍铁门的时候想，反正时间还长。凶手那条线迟早要断，断了之后县局自然会请市里来人。不关她的事。
走廊尽头宿管阿姨探出头来："小棠，今天食堂剩了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一份在灶台上。"
叶小棠站在走廊里，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冲阿姨笑了："谢谢阿姨。"
红烧肉确实还热着。她坐在床边就着半盒白米饭慢慢吃完，把碗筷洗了，然后躺回那张吱呀乱叫的铁架床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隔壁宿舍传来电视连续剧的对白声和谁家孩子的哭闹。她闭上眼睛，把前世那些刀光剑影和血火烟尘一道一道收进记忆深处，像合上一本翻烂了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