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尸案第四天，王建军头顶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一层。
每天早上的案情碰头会从半小时拉长到一个半小时，全局上下但凡跟刑侦沾边的警力全都扑在国道沿线摸排走访，连内勤都调出来帮忙整理监控截图。叶小棠的工位从角落被挪到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门口，因为王建军说她"在那坐着也是打瞌睡，别碍着张哥他们看监控"。
她乐得清闲。杂物间门口的桌子堆着一摞上个月的户籍档案要归档，她把档案一页页往牛皮纸袋里塞，塞到一半又开始犯困，干脆支着下巴发呆。走廊另一端传来王建军粗声粗气的电话声："省厅专家明天到？行行行，我们这边等着——什么？他们说要先看三天监控？三天！那案子都臭了！"
叶小棠把牛皮纸袋的封口折好，整齐码在左手边。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折都压得服服帖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横着切进来，落在她手指上，把那双手照得几乎透明。
"小叶！"
老刘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那个公交盗窃案，当事人又打电话来了，说我们效率太低，要投诉。你去把华联商场的监控调出来看看，找出嫌疑人，把案子结了。"
叶小棠抬头："我一个人？"
"就一个公交扒窃，能有多复杂？你昨天笔录不是做了吗，去调当天的监控，看到谁靠近她的包就截个图，走个流程。"老刘说完就缩回去了，电话铃紧接着响起来，他接起电话嗓门又高了八度。
叶小棠放下手里那摞档案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噼啪响了几声。她往技术科走，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不经意往里面瞥了一眼——白板上的案情图又添了几笔新的红圈，位置往北边偏了一些。王建军大概是终于注意到了那段废弃匝道的可能性，但标注得含含糊糊，旁边还打了个问号。
她脚下一顿，随即加快步子走过去了。
技术科的小林给她开了华联商场的监控权限，调出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的画面。叶小棠坐在电脑前面拖进度条，屏幕里人来人往，试鞋区的沙发上坐满了顾客，导购员端着鞋盒穿梭来去。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华联商场二楼的女鞋区总共装了四个摄像头，其中两个对着货架方向，一个对着收银台，唯一一个能拍到试鞋区的摄像头角度偏得离谱，只能拍到顾客们的后脑勺和半个鞋架。这种监控布局别说抓扒手了，连人流量都数不清楚。
她盯着画面看了二十多分钟，找到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小姑娘走进试鞋区的片段。小姑娘把粉色的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弯腰脱鞋，这时画面左上角有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晃了一下，从沙发后面绕过来，手在包上方掠过大概两秒，然后从容地转身朝电梯方向走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摄像头只拍到那女人三分之一的侧脸和一个灰扑扑的背影。换了一般基层警员这个案子就卡在这儿了——脸没拍全，没有更多线索，只能不了了之等着下次这人再犯。
但叶小棠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秒钟。然后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女人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左脚鞋子外侧磨损留下的痕迹在监控画面里隐约可见。她穿着灰外套，但里面那件内搭的领口露出一小截深紫色蕾丝——这种颜色和材质，通常是夜市地摊上十五块钱一条的那种化纤围巾，加上她灰色外套的版型偏大不合身、走路时手臂摆动幅度略大。综合来看，这人极有可能是从公交站一路逛进来的流动扒手，大概率住在本县老城区那一带，因为华联附近的公交线路只有老城区方向才有慢车可以蹭到终点站再折返。
叶小棠把这些推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全部按下去，一个标点都没往外蹦。她截了那张三分之二侧脸的图，写了个简单的说明："嫌疑人为中年女性，灰色外套，身高约一米六，于14时37分接近受害人，疑似作案后乘电梯离场。"然后发给了老刘。
发完邮件她站起来准备回去继续塞档案纸。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张哥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航拍照片从会议室冲出来，差点撞上她："让让让让！"
叶小棠侧身让到墙边。张哥跑过去之后她看到会议室的门没关严，里面王建军正对着一本地图册和两个年轻警员争辩什么，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这个匝道能停车？旁边就是农田，车开下去轮子陷进泥里怎么解释——"
"半夜的话，如果地面干燥，车速控制好，不会陷。"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飘飘的，像自言自语。
王建军没听见。他正拿红笔在地图册上用力画圈："重点排查国道南段的所有村庄，三天之内走访完！"
叶小棠已经走回自己的临时工位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如果地面干燥"是自己嘴里漏出去的。好在这话声音不大，走廊里又吵，王建军大概率没注意到。她低头继续折档案袋，心跳加速了两拍，又很快平复。
又过了一天。碎尸案第五天上午，王建军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更差了。省厅专家因为临时有更紧急的案件要处理，支援时间往后推了三天。这意味着海下县刑警队要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独立排查到第八天，而案件的黄金破案期通常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大半。
王建军把全队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语气沉闷："专家来不了，咱们自己扛。国道南段的村庄已经全部走访完，没线索。现在换北段，所有人分四组，今天下午开始。"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门口角落停了一下——叶小棠正缩在角落里翻一本《道路交通安全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叶小棠，"王建军点了名，"你跟着张哥那组，负责笔录和拍照。别添乱就行。"
叶小棠把《道路交通安全法》合上，乖巧地点头："好的队长。"
下午一点半，四组人分头出发。叶小棠坐上张哥那辆老款捷达的后座，车里一股烟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张哥开车，旁边坐着队里另一个年轻警员叫赵凯，后座堆了半箱矿泉水和一摞走访登记表。他们负责的是国道北段最偏的一段，沿途经过两个自然村和一片废弃的厂区。
第一个村子走访完花了一个半小时，问了几十户人家，没人见过可疑车辆，也没人听到过异常声响。第二个村子更小，拢共二十来户，走访完天已经开始擦黑了。赵凯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圈："又是一个零收获，这案子我看悬。"
张哥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准备返程。叶小棠坐在后座，目光从车窗外掠过，经过那片废弃厂区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厂区大门锈迹斑斑，挂着"海下县农药厂"的牌子，铁门半敞着，里面野草疯长到齐腰高。厂房的玻璃窗碎了大半，墙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体。她从窗外的倒影里看到那排厂房的时候，视线在某扇窗框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扇窗框边缘有一道暗褐色的污渍，在黄昏的光线下几乎是隐形的。但叶小棠看出来了。那道污渍的形状和分布规律，和她前世处理过的一起"抛尸中转"案里用的漂白剂加氨水混合物残留痕迹一模一样。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种化学组合在紫外线灯下会呈现特定的荧光反应，而肉眼在普通光线下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什么都没说。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车窗玻璃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捂着脑袋缩回座椅里。
"小叶子你系安全带啊。"赵凯从前座扭头说。
"哦。"她手忙脚乱地拉出安全带扣上，扣了半天没扣进去，最后还是张哥把车靠边停了才帮她弄好。赵凯笑着摇头："你这业务水平啊……"
叶小棠嘿嘿笑了两声，往后一靠，眼睛闭上了。车子在县道上颠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到局里。天已经黑透了，县局大楼灯火通明，王建军那间办公室的灯尤其亮。四组人马陆续回来，汇总结果在会议室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无"字。王建军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手让所有人下班。
叶小棠走回宿舍的时候路过门卫室，值班大爷正端着收音机听评书，看见她就问："小叶今天又加班了啊？"
"嗯，走访去了。"叶小棠打着哈欠。
"辛苦辛苦，"大爷从抽屉里摸了个苹果递给她，"拿着吃。你们年轻人得多补充维生素。"
她接了苹果，道了谢，慢慢走回宿舍。宿管阿姨已经睡了，走廊里黑灯瞎火的，就她那双开胶的白运动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她推开宿舍门，把苹果放在桌上，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慢喝完。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墙上那面"超可爱"塑料边框的小圆镜。镜子里的人眼圈底下青得发黑，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明天王建军带队查到了那座废弃农药厂，这案子就能破。漂白剂和氨水的痕检方案县局的实验室应该能处理，虽然他们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用紫外灯，但只要搜到了那个厂房里残留的东西，顺藤摸瓜不难抓到人。但如果他们没查过去——或者查过去了但没注意到窗框上的痕迹——这个案子就会继续拖下去，直到省厅来人，或者凶手再次作案。
叶小棠躺在铁架床上，翻了个身。
不关她的事。她对着墙壁说。只要安安稳稳混日子就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转正申请书草稿看了看，又塞了回去。隔壁宿舍的电视声终于停了，整个宿舍楼陷进安静的夜色里。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嘀咕什么。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说吧。明天她只需要跟着张哥继续走访，继续当那个连安全带都扣不上的小废物。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