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尸案第六天早晨,王建军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转机来了。"
省厅专家虽然还没到,但县局痕检科那台老旧的紫外线分析仪被翻了出来。一个刚转正的小技术员闲来无事,把之前从国道抛尸点附近采集的几份土壤样本和轮胎印痕边上的微量附着物放进仪器里扫了一遍,结果扫出了一组异常数据——样本里有漂白剂和氨水的高度残留混合物,浓度之高不像是偶然污染,更像是现场被人刻意清洗过。
王建军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正在喝豆浆,差点呛出来。他带着痕检科的人重新杀回国道,顺着那个"被清洗过"的线索扩大搜索范围,当天下午就在国道北段那片废弃农药厂的厂房窗框上,用紫外线灯照出了同样的荧光反应。厂房内部的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虽然被大量漂白剂覆盖过,但紫外线下仍然能看到模糊的血迹轮廓。
"就是这儿!第一现场!"张哥举着紫外灯站在厂房里激动得声音变调,"这他妈是专业的反侦察手段,咱们县里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嫌疑人绝对有前科!"
王建军蹲在地上看那些荧光痕迹,眉头拧得死紧,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有线索就是好事,至少这案子不再是无头苍蝇了。他站起来冲外面喊:"所有人,扩排查范围!以农药厂为中心,周围两公里内所有住户、商户、监控探头,一个不漏!"
全队人忙活到晚上九点。赵凯在农药厂东边两百米的一个私人鱼塘边上找到了一户人家装的民用监控——角度刁钻,正好拍到了农药厂侧门那段路。画面显示案发当天凌晨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之间,有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那个方向开出来,朝国道方向驶去。车牌被泥糊了半边,但车型、时间和行驶方向全都对上了。
"就是他。"王建军对着截图看了十分钟,把烟头摁灭在桌角,"明天开始重点追这辆车。先查全县所有白色厢式货车登记信息,再排查近期有类似车型经过的过境记录。赵凯你带一组人,专门盯着国道沿线几个卡口的照片比对。张哥你负责——"
他布置任务的时候叶小棠正站在会议室角落里打哈欠。她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按照现在的排查进度,最多两天,这辆车的车主信息就能锁死。农药厂厂房里残留的指纹和DNA样本也已经送检,等结果出来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王建军他们做得对,方向完全正确,虽然绕了些弯路但终究摸到了正路上。
她心安理得地缩回杂物间门口的工位,继续折她的档案袋。碎尸案破不破跟她没关系,她只需要熬到王建军他们抓到人,然后继续当她的废物实习生。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第七天中午,赵凯在国道卡口的照片比对中锁定了一辆符合特征的白色厢式货车。车牌号经过放大处理后隐约辨认出最后三位数字,结合全县车辆登记系统,最终锁定了车主信息——一名四十七岁的本地男子,曾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六年,出狱后从事水产运输,近半年活动轨迹异常。
王建军拍板:当天下午实施抓捕。
抓捕方案在午饭前就定好了。嫌疑人住在县城东郊一个自建的二层小楼里,周围是自建房密集的居民区,巷子窄,车进不去,只能步行突入。王建军亲自带队,张哥、赵凯、周敏加上另外三个骨干,组成六人小组。老刘留守局里负责协调。叶小棠本来被安排在"在局里等通知"那一栏,但周敏临时被叫去处理另一起家暴报警走不开,王建军扫了一圈人手,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叶小棠的名:"你也去。跟着张哥,别乱跑,别出声,让你拍照就拍照,让你撤退就撤退。听见没有?"
叶小棠点头:"听见了。"
下午三点,七个人分乘两辆车开到东郊居民区外围。巷口停了一辆卖水果的三轮车,王建军让车停在五十米外,所有人步行进入。叶小棠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比她高半头的老警员,她缩着肩膀走得跌跌撞撞,有两次差点踩到前面赵凯的鞋跟。
目标二层小楼的院门是铁皮焊的,油漆斑驳,门口晾着几件旧衣服。王建军比了个手势,张哥和赵凯从两侧包抄,剩下的人守在院墙外。王建军自己上前一步,正要敲门——叶小棠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左手下意识地乱抓,一把扯住了王建军的后腰带。
王建军正准备抬脚踹门的重心全在一条腿上,突然被从后面拽住腰带,身体猛地往后一趔趄,左脚踩空在门前的台阶边缘。他"嘭"一声撞在旁边的铁皮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谁——"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院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后门被踹开的动静。赵凯从侧墙那边探出脑袋喊:"队长!后门跑了!"
王建军一把推开扶他的张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后追。但巷子太窄了,等他们绕过院墙追到后巷的时候,只看见一道灰蓝色的人影翻过两米高的矮墙,跳进了隔壁自建房的院子里,三拐两拐消失在密集的巷弄深处。
追了四条街,人没了。
晚上六点,所有人撤回局里。会议室的气氛比碎尸案刚发生那天还压抑。王建军的后腰上还留着叶小棠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被抽了气的轮胎一样瘪下去。张哥在边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续一根。赵凯低着头翻手机里的监控回放,试图在嫌疑人逃跑路线上找到下一个捕获点。
而叶小棠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王建军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叶小棠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最后说出来的话语气平得吓人:"叶小棠,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王建军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叶小棠看了很长时间。走廊灯管坏了半边,忽明忽暗地闪,把他那张国字脸照得阴晴不定。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叶小棠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踩到一块砖头,绊了一下。"
"你绊一下,扯我腰带?"
"队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怕摔跤,就随手抓了一下……我没想到会抓到您……"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了,声音发颤,"对不起队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去的,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干不好……"
王建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的女孩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闪过三个月来她捅的每一桩篓子——看监控睡觉、做笔录问哭受害人、归档文件能塞错三本、今天又直接毁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抓捕。
她确实笨手笨脚。而且这次闯的祸太大了。那个嫌疑人一旦惊动,短时间内绝不会再回那个住处,全县摸排了六七天的心血全部推倒重来。省厅专家后天就到,他来的时候王建军拿什么交差——"报告专家,我们差点抓到了,但是被实习生绊了一跤"?这话说出去,他的刑警队长帽子可以当场摘下来叠好放桌上。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其他办公室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还有谁在打电话订外卖。叶小棠的抽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王建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决定之后的疲惫:"你明天不用来刑警队了。"
叶小棠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嘴唇哆嗦:"队长……"
"我跟局里打报告,把你调去交警大队。"王建军揉了揉眉心,"你那个岗本来就空着,交警那边缺人。你去那边先干着,站岗执勤,风吹日晒的活儿,不用动脑子,也不用……"他顿了顿,"也不用再给我添乱了。"
叶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眼睛,声音哽咽:"队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还能再努力……我、我转正申请还没交……"
"交警那边也能转正。"王建军打断她,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去那边安生待着,也算是个出路。咱们这儿……不适合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噔噔响,拐过楼梯口消失不见。叶小棠一个人站在忽明忽暗的走廊灯下面,肩膀还在轻轻抽动。
半晌,她慢慢放下擦眼泪的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恢复了平静,红着眼眶底下藏着一闪而过的放松。她把皱巴巴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拍了拍脸颊,转身往宿舍走。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值班大爷探出头来:"小叶,今天怎么这么晚——哎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大爷,"叶小棠朝他摆摆手,声音还有点哑,"今天风大,迷眼睛了。"
她推开宿舍的铁门走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她摸黑爬上二楼,推门进自己那间小屋子,没开灯,直接仰面倒在铁架床上。弹簧床垫嘎吱叫了一声,Hello Kitty发绳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掉在枕边。
叶小棠望着天花板。窗外路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灰白的光纹。
去交警队。
站岗,执勤,风吹日晒。不用动脑子。
她慢慢弯起嘴角,在这间漆黑的、不足十平米的小宿舍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一晚她睡得格外踏实,比穿越以来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明天之后,她就可以真正开始她的摸鱼大业了。在十字路口挥挥小旗子,贴贴违停罚单,太阳好的时候眯着眼睛打打盹。多好。
至于碎尸案——王建军他们虽然惊动了嫌疑人,但车辆信息和身份信息都已经锁死,省厅专家后天来了之后梳理一下资源,全国协查,半个月内应该能抓住人。她那一"绊",顶多是让抓捕晚了一两个星期,算不上什么本质损失。
但在王建军他们眼里,这就足以把一个"能力极差"的实习生彻底流放出去了。
明天要去交警大队报到了。她得想好怎么把自己演得更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