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大队在海下县公安局主楼侧面的一排平房里,灰墙青瓦,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交通警察大队"的白底黑字木牌子,右下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叶小棠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的时候,里面正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吆喝声,跟卖菜似的:"三中队!三中队的人来了没有?站东路口那个岗今天必须给我盯死了!上下班高峰期谁缺位我扣谁分!"
叶小棠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六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值班表,角落里堆着几摞反光锥筒和交通指挥棒。吆喝的人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寸头,颧骨高,两条眉毛浓得像画上去的墨条,正对着一张排班表指指点点。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叶小棠一眼:"新来的?刑警队那个?"
"报告!"叶小棠站直了,声音清脆,"叶小棠前来报到!"
"行了行了,别报告了。"汉子摆摆手,从桌上抓起一个搪瓷缸喝了口水,"我叫刘卫国,交警大队长。王建军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他又上下扫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副乖乖女似的站姿上停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了,我这正缺人呢。你知道站岗怎么站不?"
叶小棠诚实地摇头:"警校学过,没实践过。"
"没事,站两天就会了。"刘卫国从抽屉里翻出一件荧光绿的执勤背心扔给她,尺寸明显大了两号,套在她身上能垂到大腿根。他又翻了一顶白色大檐帽和一个口哨,往桌上一摞:"这些你拿着。今天先跟三中队的李姐熟悉一下流程,明天正式上岗。你的岗在建设路和新华街交叉口,早七点到晚七点,中午轮休一小时。记住啊,早晚高峰不能缺人,打雷下雨都得在那儿站着。"
叶小棠把荧光背心套在警衬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装备齐全的模样。大檐帽有点大,戴上去遮了半截眉毛。她从墙上的旧镜子里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穿着宽松得离谱的执勤服,戴着歪了点的大檐帽,整个人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悄悄弯了弯嘴角。
上午跟着李姐熟悉流程。李姐四十来岁,晒得黝黑,嗓门比刘卫国还大,站在十字路口中间吹哨子的架势跟指挥交响乐团似的。她教叶小棠怎么打手势——左转、右转、直行、停止,嘴里念着节奏:"左上右下,左转弯大回环,右转弯小回环,停——行——记住了吗?"
叶小棠跟着比划了两下,手势软绵绵的,像在赶蚊子。李姐看她一眼,把她的胳膊往上抬了抬:"用点力,你那是伸懒腰呢?交警站的是一道风景线,你得有精气神!"
"知道了李姐。"叶小棠把手举高了点,但肩膀还是耷拉着。
下午李姐让她自己试了试。建设路和新华街交叉口是海下县最热闹的地段,旁边是个菜市场和一个小学,放学下班的时候人流车流拧成一股麻花。叶小棠站在岗台上,手里攥着指挥棒,眼睛盯着四个方向涌过来的车。
一辆三轮车从左边冲过来要左转,右边一辆面包车直行不让,中间还夹着两个骑电动车接孩子的家长。叶小棠举起指挥棒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但动作慢了半拍,三轮车已经冲过了停止线,面包车被迫急刹,后面一串车跟着刹车灯亮成红灯笼。喇叭声从四面响起来,滴滴答答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她赶紧换了手势让面包车先走,结果三轮车又卡在路口中间进退不得。两个骑电动车的人趁着空当从她岗台边上擦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瞪了她一眼:"你会不会指挥啊!"
叶小棠张了张嘴,没吭声,把指挥棒换到左手又比了个左转。手势还是慢了。一个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冲她喊:"警官!你到底让我往哪走啊!我在这儿等了仨灯了!"
"对……对不起。"叶小棠手忙脚乱地换手势。大檐帽歪下来遮了半只眼睛,她赶紧抬手去扶,手里的指挥棒差点脱手掉下去。
李姐在路边看着,捂了捂额头,朝她喊:"小叶!你左手先放下来!对!左手放——不对那是右手!你分不分的清左右啊!"
这个十字路口的路人后来给她起了个外号。不知道是哪个等红灯的司机先叫起来的,第二天就传开了——"那个路口新来的女警,指挥交通跟树懒似的,胳膊抬起来放下去能磨蹭三秒。"
叶小棠对这个外号非常满意。她站在岗台上继续慢悠悠地比划,风吹得荧光背心鼓起来,大檐帽下面是张晒得微微泛红的脸,表情认真又茫然。每次等红灯的司机探头骂她"你倒是快点啊",她就缩缩脖子,露出一个抱歉的笑,然后下一轮手势打得更慢了。
第三天中午轮休的时候,她坐在路边花坛沿子上啃烧饼,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凑过来递了杯水:"小叶警官,你站岗这两天,我红薯摊的生意都好了。车堵得走不动,人下来等红灯就得买我的烤红薯。"
叶小棠噎了一下,把烧饼咽下去:"那……挺好。"
"但你也稍微快点儿啊,"大爷笑呵呵的,"今儿早上有个司机被你堵了五个灯,气得把喇叭摁得跟防空警报似的,我红薯锅都震翻了。"
叶小棠低着头吃烧饼,不接话。
除了手势慢,她还有另一桩被人投诉的"绝活"——贴罚单。违停车辆停在不该停的地方,按规定要贴《违法停车告知单》。叶小棠写字慢,左手压着纸右手捏笔,一笔一画写车牌号、时间、地点、违停条款。她的字跟小学生刚练钢笔似的,撇捺都往一个方向歪,尤其是数字"6"和"0"长得差不多,"海"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太长。
第一次贴完一整条街回去,李姐接过罚单存根看了看,沉默了三秒钟:"小叶,你这个'8'……是'8'吧?"
"是。"
"我看着像'3'。"
"那我重新写一份?"
"算了,"李姐把存根收起来,"回头司机要是看不清楚来队里申诉,你给他解释吧。"
果然过了两天就有人来了。一个开黑色桑塔纳的中年男人拿着罚单拍在桌子上:"你们交警队贴的什么东西!我车停在收费车位里你们也贴?你看清楚这车牌——"他指着罚单上的数字,"这写的是'海C·8P621'?我车牌是'海C·8R321'!你们是不是贴错了!"
李姐拿过罚单一看,那个"R"被叶小棠写得跟"P"一样,横折弯钩拐了个圆滚滚的弧,"3"和"6"更是没法分辨。她叹着气退了罚单,回头找叶小棠谈话:"小叶,下回写罚单的时候把字写正了。实在不行你带个印蓝纸,让旁边便利店的人帮你代写,你签个字就行了。"
叶小棠乖乖点头:"好的李姐,我回去练字。"
但练字这事不了了之。第二天她照旧写得歪歪扭扭,贴在车窗上的罚单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只皱巴巴的纸蝴蝶。有司机拍了照发到本地论坛上,标题是"海下县交警队招的新人是不是靠关系进来的",底下有人回帖附和她站岗的"英姿",称她为"树懒女警"。
叶小棠晚上回宿舍翻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正捧着泡面。她看着屏幕上网友们七嘴八舌的评价,吸了一口面条,嘴角慢慢翘起来。
完美。她现在的形象——业务稀烂的站岗交警、字丑得令人发指、手势慢得让全城司机暴躁——跟她在刑警队时期一脉相承,毫无违和感。没有人会把这种废物和"曾经在国际刑警围剿中从容引爆整栋大楼的黑道女王"联系起来。
她关掉手机,把泡面汤喝干净,躺在铁架床上翘起二郎腿。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宿管阿姨的电视机里放着晚间新闻,隔壁宿舍的孩子又在哭闹。她在这些平平无奇的市井噪音里合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