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那道剑气劈碎了。
青梧蹲在墙根，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攥着那块碎石，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剑气劈开的裂痕从土炕蔓延到半面墙，碎屑簌簌往下落，灰尘在月光里浮成一片朦胧的雾。草棚外的脚步声停住了，那道修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门口的地面上。
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对这间破草棚的嘲弄。
“药王谷的采药奴，住这种地方？”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青梧没有答话，她只是把呼吸压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影子。影子动了，一步跨过门槛，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从破洞的棚顶漏下来，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清峻，眼神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刃。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青梧的目光在那剑鞘上停了一瞬，心头猛地一跳。那纹路她见过，在石片上，在谷中禁制的角落里，在那些她记不清的碎片里。
“你是这谷里的采药奴？”那人开口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方才那道剑气，你躲得倒快。”
青梧垂下眼，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我……我以为是山里的野兽，吓着了，就滚下来了。”
“吓着了？”那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笑意，“一个吓着了的采药奴，能躲开天机阁的剑气？”
天机阁。三个字砸进青梧耳朵里，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懵懂怯懦的模样。她抬起头，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睁大眼睛看着那人：“您……您是天机阁的大人？”
那人没答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青梧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却听见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日谷主设宴，你来做端茶的侍从。”
青梧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道玄色身影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第二日天还没亮，青梧就被谷中管事叫醒了。管事扔给她一套干净的青布衣裳，说是谷主吩咐的，让她梳洗好了去前厅伺候。青梧低头看着那套衣裳，布料是新的，针脚细密，不像是一个采药奴该穿的。
她换好衣裳，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一眼。水面上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颈间那半截红痕从衣领里露出来，像一道浅浅的烙印。她伸手摸了摸那红痕，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发烫的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跳动。
前厅已经摆好了宴席，白术坐在主位上，正与玄珩说着话。青梧端着茶盘走进去的时候，玄珩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三息。那目光像一把刀，剖开她的衣裳、皮肉，直直地钉在骨头上。
青梧垂下眼，把茶盏放在玄珩手边，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正要退开，手腕忽然被扣住了。
玄珩的指节冰凉，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冷得像霜的眼睛。
“你颈间那半截红痕，”玄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前厅都安静下来，“从何而来？”
青梧感觉到白术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她稳住呼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回大人，是前几日采药时摔的，被山石划了一道。”
“摔的？”玄珩盯着她，指尖在她腕上微微用力，“山石划的伤，会是这种颜色？”
青梧心里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怯懦模样：“我……我体质不好，伤口愈合得慢，就留了疤。”
玄珩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细长的银针，丢在她掌心。那银针在她手心里微微震颤了一下，针尖泛着一点幽蓝的光，却很快黯淡下去，恢复了银白。
“测灵针。”白术在一旁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执令这是何意？”
“凤凰遗物会认主。”玄珩站起身，目光从青梧身上移开，落在厅外那片远山上，“若有人身上沾了凤凰的气息，测灵针便会变色。她这针尖没变色，说明她与那遗物无关。”
青梧低头看着掌心的银针，针尖已经彻底恢复了银白，像一枚普通的绣花针。她攥紧拳头，把针握在掌心里，退到一旁。
玄珩走到厅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凤凰遗物，会认主。若那东西在这谷里，迟早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走了，留下一室寂静。白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从青梧身上掠过，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青梧低着头，退出了前厅。
回到草棚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推开门，月光从破洞的棚顶漏下来，照在土炕上。枕边多了一样东西，她走过去，看见一根焦黑的翎羽，静静地躺在那里。
翎羽约莫一尺长，羽根处刻着半枚印记，纹路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青梧伸手拿起那根翎羽，指尖触到羽根的瞬间，一股灼烫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来，直冲眉心。
她眼前一花，恍惚间看见一片火海，漫天烈焰中，一只巨大的凤凰展翅而起，凤鸣声撕裂长空，然后——一根焦黑的翎羽从火焰中坠落，落进一片苍茫的山谷里。
青梧猛地回过神，掌心已经被灼出一道红痕。她低头看着那根翎羽，羽根处的半枚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哑姑。她攥紧翎羽，目光落在草棚外那条通往灶房的小路上。哑姑白天从不靠近她的草棚，可这根翎羽，分明是有人趁她不在时放在枕下的。
她想起哑姑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她塞给自己止血草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她总在自己遇险时恰好出现的身影。青梧把翎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石片，正微微发烫。
她坐在土炕上，月光从破洞的棚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痕，那痕迹的形状，与翎羽上的半枚印记一模一样。
凤凰遗物，会认主。
玄珩的话在耳边回响。青梧攥紧拳头，掌心的红痕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苏醒过来。她抬起头，望着棚顶那个破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出一片清冷的光。
她想起那日在断崖上，怀中石片发烫时听见的凤鸣声，想起哑姑塞给她止血草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想起白术看她时那若有所思的目光。这谷里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
而她，是那个被藏在最深处的人。
青梧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掌心的红痕。那红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她忽然想起玄珩离开前那句话，凤凰遗物会认主。
她不知道那遗物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她知道，这根焦黑的翎羽，哑姑放在她枕下的这根翎羽，一定与她的过去有关。
她攥紧翎羽，指节泛白。月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太亮，太锐利，不像一个采药奴该有的眼神。
但夜色深重，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