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攥着那根焦黑的翎羽，指腹一遍遍摩挲羽根处半枚凤凰印记。天刚蒙蒙亮，药王谷的晨雾还没散尽，她踩着露水往灶房走。哑姑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灰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像一层薄霜。
青梧把翎羽递到她面前，哑姑的手顿住了。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根翎羽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青梧蹲下来，压低了声音，“你放在我枕下的，你肯定知道。”
哑姑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沉下去。她伸手拿过烧火棍，在地上划了几下。泥地上留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别信玄珩。
青梧盯着那四个字，眉头拧起来。“他确实可疑，但你怎么知道是他？”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哑姑却不再写字了，只把翎羽推回她手里，又指了指灶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意思是让她快吃。青梧知道问不出更多了，把翎羽收进怀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野菜煮的，寡淡无味，但米粒熬得软烂，像是特意多煮了半个时辰。
她心里一暖，没再多问。
白芷是午后来的。她站在草棚外，一身淡青色的衫子，腰间的玉坠子晃来晃去，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青梧，父亲说你手脚麻利，从今日起调你去毒草园值守。”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儿可比采药坡清闲，你该谢恩。”
青梧低着头，声音怯怯的：“是，多谢谷主，多谢少谷主。”
白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青梧直起身，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怯懦褪得干干净净。毒草园，药王谷最偏僻的角落，种的都是见血封喉的毒物，平日里连杂役都不愿靠近。白术把她调去那儿，是想把她隔开，还是想试探什么？
她没多想，收拾了东西就搬过去了。
毒草园在谷底最深处，四面围着高墙，只有一道铁门进出。园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木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青梧把铺盖放在园角那间小屋里，刚收拾妥当，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术亲自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白瓷壶，壶嘴还冒着热气，脸上挂着和煦的笑。“青梧啊，这地方阴冷，怕你受不住，给你送壶补药来。”他把壶放在桌上，拍了拍她的肩，“喝了暖暖身子。”
青梧垂着眼，连声道谢。等白术走了，她才凑近壶口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在药香里，旁人闻不出来，但她太熟了。断肠草汁，剂量不大，喝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让人昏睡不醒，脉搏虚浮，像大病一场。
她袖中藏着一根银针，是前些日子采药时偷偷磨的。她把银针探进壶中，拔出来，针尖泛着乌黑。果然。
青梧端着壶，走到墙角那丛杂草边，把药汁慢慢倒了一半在土里。剩下的一半，她仰头灌进嘴里，含在喉间，没有咽下去。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睡着了。白术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住，然后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腕。那手指冰凉，按在她脉搏上，停了许久。青梧竭力让心跳保持平缓，像一潭死水。
白术“嗯”了一声，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他松开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自语：“还没醒……”脚步声远去，铁门吱呀一声合上。
青梧又等了约莫百息，才睁开眼。喉间那口药汁已经含得发苦，她翻身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正要坐起来，却看见床边蹲着一个人。
哑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攥着一把青绿色的草叶，正低头替青梧包扎手腕。青梧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白术探脉时用指甲划的，她竟没察觉。
哑姑的动作很轻，枯瘦的手指灵巧地把草叶敷在伤口上，又撕了一截粗布缠好。青梧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发现那草叶的背面，隐隐浮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叶脉，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她猛地抓住哑姑的手，把那片草叶翻过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叶背上，那纹路清晰可见——和焦黑翎羽上的凤凰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草？”青梧的声音有些发紧。
哑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她低下头，用指尖在泥地上划了两个字：止血。
青梧盯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叶背上的纹路，心跳如擂鼓。止血草，药王谷漫山遍野都是，她采了三年，从未见过叶背有纹路的。这草是哑姑从哪儿采的？是巧合，还是这草本就与凤凰一族有关？
她抬头想问，哑姑却已经站起身，收拾了地上的碎草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青梧攥着那片止血草，坐在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光。她想起玄珩的话，想起白术探脉时那冰凉的指尖，想起哑姑在地上写的“别信玄珩”。
她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但她知道，这片止血草上的纹路，和那根翎羽上的印记，一定藏着什么。她低头看着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粗布缠得整整齐齐，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哑姑，你到底是谁？
她把止血草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根翎羽放在一处。夜色沉沉，毒草园里传来夜虫的低鸣，远处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青梧躺回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术方才探脉时那声低语——“还没醒”。他在等什么？等她记起什么？
她翻了个身，手指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的翎羽和草叶，心里渐渐沉定下来。不管白术在等什么，不管玄珩在追什么，她都要比他们先一步找到答案。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只白瓷壶，壶身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壶底残留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间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