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蹲在毒草园最深处那垄荒地上,指尖拨开潮湿的泥土,露出一截藤蔓根部。那藤蔓通体乌黑,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正是噬魂藤——药王谷明令禁种的毒物,据说能吞噬修士神魂,连谷主白术都只在典籍里见过记载。
可它偏偏长在这里,长在毒草园最偏僻的角落,被人精心培育过,根部还缠着一块玉佩。
青梧小心地拨开藤蔓交错的根系,将那玉佩抠出来。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正面刻着一条盘踞的五爪龙纹,背面却光滑无字,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磕碰过。她将玉佩翻过来,借着月光细看,龙纹的鳞片间竟嵌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像是陈年血迹。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玉佩。这纹路……她见过。在记忆碎片里,那些零散的、模糊的画面中,有一面龙旗,旗上绣的正是这样的五爪龙纹。那是天机阁的旗帜,还是龙族的族徽?她分辨不清,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药王谷。
她刚将玉佩塞进怀中,鼻尖忽然嗅到一丝焦味。那味道极淡,混在毒草园浓重的药气里,几乎难以察觉。但青梧在药王谷待了三年,对火的气味格外敏感——她曾被灶膛里的火星溅过手背,留下过一道疤。
她猛地抬头。
园子东角的篱笆已经烧起来了。火势起得极快,像是被人浇了油,眨眼间便窜起一人多高的火舌,顺着干燥的草叶蔓延开来。青梧站起身,看见火苗在夜风中扭曲、翻卷,竟隐隐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形状——双翼张开,尾羽拖曳,连翎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辨。
她心头一凛。这不是普通的失火。
“走水了!毒草园走水了!”
园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提着水桶冲过来,却停在园门口不敢靠近——毒草园里种着不少有毒草药,火势一起,毒烟弥漫,寻常人吸进去半口就得倒地。青梧捂住口鼻,往园子后侧退去,那里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后山。
可她刚跑出两步,就看见白术的身影出现在园门口。他穿着一身灰白的寝衣,外披一件深色氅衣,站在火光映照的边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几个药童,提着水桶,却都停在原地,没有一个人上前救火。
白术的目光穿过浓烟,落在青梧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园子里还有谁?”
“回谷主,今夜值守的是……是青梧。”一个药童小声回答。
白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就封住出口,别让火势蔓延到别处去。”
青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封住出口——不是救火,是封口。她看见两个药童快步绕到园子后侧,将那扇矮墙边的木门闩上了。铁锁落下的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晰。
她明白了。白术不是来救火的,是来烧死她的。那壶“补药”没能要她的命,他便换了法子,干脆一把火把她连同这园子里的秘密一起烧干净。噬魂藤、龙纹玉佩、凤凰形的火势——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白术绝不会让她活着走出去。
浓烟越来越重,呛得她眼睛发酸。青梧蹲下身,尽量贴近地面,避开上层的毒烟。火舌已经舔到了她方才蹲着的那垄荒地,噬魂藤被火燎到,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像是活物在惨叫。藤蔓表面的黏液遇热化开,淌在地上,竟将泥土腐蚀出一道白烟。
青梧目光一凝。噬魂藤的汁液能腐蚀泥土,那也能腐蚀围栏。她伸手折下一段未被火势波及的藤蔓,断口处渗出透明的黏液,沾在她指尖,一阵灼痛。她咬牙忍住,攥着藤蔓快步冲到园子东侧的竹篱笆前——那里离火源最远,竹竿还算完整。
她将藤蔓汁液涂在竹篱笆根部,只听见一阵“嗤嗤”的腐蚀声,竹竿表面泛起白沫,迅速变软、变脆。青梧用脚猛踹两下,竹篱笆应声断裂,露出一道半人宽的缺口。她侧身钻出去,后背擦过断裂的竹茬,划出一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管,踉跄着跑出几步,大口呼吸着园外的新鲜空气。身后火势仍在蔓延,凤凰展翅的火形已经烧得变形,化作一团混沌的烈焰,将毒草园吞没大半。
她刚站稳,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正对着她。
玄珩。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站在园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已经看了多久。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准确地说,盯着她攥在手里的那截噬魂藤,和她怀中微微鼓起的那块玉佩轮廓。
青梧下意识后退一步,背脊抵上冰冷的树干。她手里还攥着噬魂藤,藤蔓断口处的黏液已经干了大半,但那股腐蚀性的气味仍残留在指尖。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动。
玄珩没有拔剑。他缓步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怀中,声音低沉:“你怀里藏了什么?”
青梧没答话,只是攥紧了噬魂藤。她知道自己跑不掉,玄珩的剑比白术的银针更快,她方才从火场里逃出来,已经耗尽了力气,再跑只会显得心虚。
玄珩见她不动,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拿出来。”
青梧盯着他的手,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摊在手心里。
月光照在玉佩上,龙纹清晰可见。玄珩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层冷面无私的面具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极深的情绪——惊讶、震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处干涸的血迹时,顿了一下。他翻过玉佩,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沉:“这是我龙族失窃的旧物。你从哪里得来的?”
“毒草园里。”青梧没有隐瞒,指了指身后仍在燃烧的园子,“一株噬魂藤的根部缠着它,我挖出来不到半刻钟,火就烧起来了。”
玄珩沉默片刻,目光从玉佩移到她脸上,又移回玉佩。他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又似乎在思考别的什么。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暗的龙纹倒影。
青梧没有等他开口,先问了出来:“你追的是凤凰遗物,为什么龙族的玉佩会出现在药王谷的毒草园里?”
玄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龙纹的刻痕,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玉佩收入怀中,抬眼看她,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种审视的意味:“你比我想象中有趣。”
他说完,转身便走,玄色衣摆在夜风中翻卷,几步便消失在槐树的阴影里。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心还残留着玉佩的凉意和噬魂藤的灼痛。
身后毒草园的火势渐渐小了,白术带着人正在扑救,喊声和泼水声混成一片。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方才被噬魂藤汁液腐蚀过的地方,泛起一道暗红色的纹路,细看之下,竟与哑姑那株止血草叶背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攥紧拳头,将那纹路藏进掌心,转身往后山走去。夜风裹着焦糊的气味吹过来,她脚步不停,心里却反复回响着玄珩那句话。
龙族失窃的旧物。凤凰遗物。白术的锁魂散。哑姑的止血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