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后山，雨夜。
秦朔蹲在奶奶坟前烧纸，火苗被雨点子打得忽明忽灭，他拿胳膊挡着风，一张一张往里塞。民俗系大二学生，拜了三年，雷打不动。
"奶奶，天冷了，给您送点钱。"
话音还没落。
火光变了。
橘黄色的火苗里头，渗出一层灰蒙蒙的光。那光从火堆里浮出来，拧成一股，往上飘。不像是烟，烟是散的，这玩意儿有形状，活的一样。
秦朔揉眼睛的功夫，暗处的东西动了。
五六个黑影从草丛、树根底下、坟包后头钻出来。没脚，飘着走。脸模糊，嘴张得挺大，一个猛子扑向那股灰光，跟饿疯了的人冲进自助餐厅一个造型。
抢。撕。往嘴里塞。
秦朔手一抖，半沓纸钱掉泥里了。
那是他烧的纸钱化成的东西。
他蹲在那儿，后脑勺发麻，嘴里发干，脑子里就一句话：我烧了三年的纸，全喂了鬼？
还没缓过来，更狠的来了。
山坳里涌上来一片白雾。雾里头站着一个人。矮，微微驼背，头发挽了个髻。灰白衣服，跟生前最后几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脸看不真切，但秦朔认得那个轮廓。
奶奶。
他奶奶死了三年了。此刻站在三步外的白雾里。
"奶奶？"
秦朔伸手去够。指尖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凉的，不是雨的凉，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
奶奶的影子没动。但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层东西传过来，不是声音，不是话，就是一种感觉。像是小时候考砸了，奶奶不骂他，就那么看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笑意。
思念，她收到了。
但那些纸钱、纸衣、金元宝——她一分也没摸着。全让那帮野鬼截了胡。
秦朔蹲在雨里，手指头掐进泥里，火堆快灭了，最后几张纸钱蜷了蜷边，灰光浮起来，又被两只蹲守的野鬼分了。干净。一点没剩。
奶奶的身影在雾里淡了，散进后山白蒙蒙的雨幕里。
秦朔站起来："奶奶！"
雾散了，什么都没了。后山只剩他一个人。雨打在灭了火堆上，嗤嗤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攥着一把没烧完的纸钱，指节发白。
三年。每个月都烧，初一十五清明中元寒衣，没落过。金元宝面值一个亿的买过，二十捆二十捆地烧。他以为奶奶在那边早该富得流油了。
结果一毛没收到。全喂了那帮野鬼。
搁阳间这叫啥？跨行转账填错账号，钱发出去了，到账的不是你家人，是一帮不认识的东西。想追回来？没客服、没投诉电话、连个退款入口都没有。
秦朔蹲在那儿，被雨淋透了。膝盖磕在石头棱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两步停一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为什么？哪一步错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住了，掏出手机给宿舍群发了一条消息："寒衣节快乐，记得烧纸。"发完又盯着屏幕，想说"我看见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出租屋走。
回到屋里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半天，然后翻出奶奶留下的旧木箱，拿螺丝刀撬开锁扣，里面几本旧书，纸页发黄发脆，一碰掉渣。最底下压着一本薄册子，封皮破损，边角卷起，比其他书都薄。
秦朔拿起来，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封面，几个字墨迹褪得厉害，但还认得出。
《阴路归账册》。
翻开第一页。
手一抖，纸上的字亮了。灰光，跟山上看见的那股光一模一样。
"凡祭者，心意可达彼岸，冥财无引，则散为无主之物，任阴灵争夺。"
秦朔盯着"无引"两个字。引是什么？路标？地址？收件人信息？
三年，他少了"引"。不是烧纸没用，是缺了东西。
他合上册子，手机亮了。那个陌生号码——八百年不响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就六个字：
"册子别给人看。"
秦朔盯着屏幕，回拨过去。
空号。不存在这个号码。
他看了看桌上的册子，又看了看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后脖子一阵一阵地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