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秦朔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迷迷糊糊的脚底板发凉，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脚踝趴了一整夜。早上起来脚踝上多了一圈青灰色的印子，不疼，就是凉，使不上劲。
他低头看了半天，那是被什么吸过的痕迹。
客厅里还有更大的惊喜。
沙发上坐着俩。一个趴在茶几上，嘴对着昨晚吃剩的外卖盒。一个窝在沙发角落，缩成团，跟猫似的。墙角还蹲着一个，墙根门缝又爬进来一个，一共四个。之前看不见，现在阴视开了，满屋子都是。
"这是我租的房子，"秦朔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你们交房租了吗？"
没鬼搭理他。废话，鬼不说话。
但他认出来了——这些东西，就是昨晚在后山抢他纸钱的那帮。它们跟着他回来的。准确地说，它们一直在他屋里，只是以前看不见。
他想起来一件事。
爸妈这几年老说睡不好，秦德政失眠三年了，安眠药从一片加到两片。温玲总喊累，查不出毛病，医生说亚健康。秦朔自己入冬以来也老犯困，上课打瞌睡，室友笑他属考拉的。当时当学业压力，现在看呢？脚踝上那圈青印子，凉飕飕的。
它们趴这儿吸了多久了？三年？一年？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住进来之后就没断过。靠什么活？靠他无意识祭拜散出来的阴财。他烧的纸钱，奶奶没收到，全散在屋里屋外，喂了这帮蹭吃蹭喝的东西。
秦朔蹲下来看着墙角那个小的，它歪了歪脑袋，像条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委屈但舍不得走。他蹲在那儿想了半天。赶走它们？他不知道怎么赶。留着它们？脚踝上的印子迟早要出事。他得先搞明白——"引"是什么。
翻出那本《阴路归账册》又看了一遍，后面大半都残了，但开头几页还认得出。
第三页："锚者，定也。以生辰为址，以血脉为印，可立暂存之位。财不入阴路，可聚于锚点，待路通而发。"
第五页："设坛需净地、净水、净火。坛向坟茔方位。置先人牌位或生辰帖于中。焚香三炷，以血点帛，帛焚入火，血随烟上，是为契印。"
连起来的意思是：烧纸不能空烧，得先搭一个"锚点"，用先人的生辰八字做地址，用自己的血做身份证明，这样烧出去的纸钱才有"收件人信息"，不至于变成无主阴财喂了野鬼。
但册子也写了——光搭锚点不够，还得"阴路备案"。那是什么？不知道。书里没写，残了。
秦朔把册子合上锁进抽屉，换衣服出门。楼下碰到了房东老太太，老太太问他小秦啊昨晚睡得咋样，秦朔说还行。老太太压低声音："你没听见什么动静吧？这房子……"秦朔笑了笑："没有，挺安静的。"老太太松了口气走了。
秦朔骑上电动车往镇东头去。奶奶生前有个老熟人，开香烛店的林阿婆，街坊都说她神神叨叨的，秦朔以前当迷信，现在觉得——人家那是专业的。
聚福堂。门关着。
秦朔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三下。里头传来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不营业，改天来。""林阿婆，是我，秦朔，秦秀兰的孙子。"安静三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皱巴巴的脸探出来，眼珠子滴溜溜扫了他一圈，在他眼睛上停住了。
"你的眼睛，不对。"老太太说，"你看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