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没急着答。
他把书包搁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把那本《阴路归账册》掏出来放在桌上。林阿婆眼皮跳了一下,伸手去碰,指尖刚挨着封皮就缩回来了,像被烫了。
"你奶奶留给你的?""在箱底压着,昨晚撬开的。""昨晚山上,你看见什么了?"
秦朔从头说。烧纸灰光变阴财,野鬼分赃,奶奶站在雾里够不着,回家脚踝被趴了一宿,客厅蹲着四个蹭饭的。
林阿婆听完,在柜台后面坐了半天。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你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让你碰这些。"
"碰了又怎样?""你看你脚踝。"秦朔低头,青灰印子还在。"你阴视一开,就跟在黑屋子里点了个灯。你看得见它们,它们也看得见你。"
"那装看不见就完了?""装看不见,你奶奶就永远收不到一分钱。"
这话把秦朔堵住了。
林阿婆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铺在桌上,上头画着弯弯曲曲的线、连着几个圈,像流程图又像地图。老太太拿手点着圈一个一个数:"烧纸是跨行转账。从阳间往阴间转。"
"你烧的钱发出去了,没人收就是无主之物。搁阴间叫无主阴财,谁抢着算谁的。你以为你给你奶奶烧钱,实际上你在给一帮不认识的东西发红包,还是群发的。"
秦朔嘴角抽了一下。他烧了三年,二十亿面值冥币,全群发了。
"那怎么定向?"秦朔问。"四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林阿婆拿手指点数,"生辰锚定、血脉契印、阴路备案、正时行祭。前两条你能办,第四条自己查黄历。第三条——得找白差。"
"白差?""阴间差役,负责阴阳两界文书往来、阴财投递。你得找他备案,你烧的纸才上得了阴路。"
"我去哪找白差?""你找不着。他们找你。白差不好碰,碰着好的帮你备案,碰着坏的黑阴差——你知道无主阴财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秦朔懂了。他要是能定向投递了,无主阴财就少了,黑阴差的收入就少了。断人财路。
"可你什么都干不了,"林阿婆说,"但你手上那本册子,能搭一个简易锚点。不用阴路备案,不用正时行祭,只是让你烧的纸钱有'引',不被野鬼抢。钱送不到你奶奶那儿,但能攒着,等哪天备了案通了路,一把全送过去。"
"相当于开个账户先存钱。""对。但锚点一开,你屋里那几个东西会发疯。它们靠无主阴财活,你断了它们的粮,它们得跟你拼命。"
秦朔没犹豫。他站起来,背上包往门口走。回到家先把门关好,然后照着册子上的流程来。
净地——粗盐水拖了三遍地。净水——盐洗过的水。净火——火柴,不是打火机。红纸写奶奶的生辰八字——秦秀兰,壬午年腊月初九辰时,立在桌上。三炷香点上。最后一步,裁纸刀在左手食指划了一下,血滴在黄纸上,烧了。
血随烟上,契印落定。桌上的红纸牌位亮了。灰光从纸面浮出来,罩住整张桌子,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圈。圆里面是干净的,圆外面——客厅角落站着六个东西。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蹲在墙根、门缝、沙发后面,一个个歪着脑袋往里看。像饿了三天的人趴在饭店玻璃上往里瞅。
秦朔没理它们。他从抽屉里抽出黄纸,一张一张烧。灰光不散了,全往牌位方向走,被光圈吸进去、凝住、存下了。野鬼够不着,撞在光圈上弹回去,跟撞玻璃似的。他烧了二十张,牌位上攒了一小团灰雾,稳稳的。
然后一个东西变了脸色。门缝边蹲着的一个野鬼,脸突然清楚了——中年男人,左脸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它看着秦朔,嘴角咧了一下。没声音,但秦朔脑子里收到了一个意念,跟奶奶传过来的那种感觉一样,不是话,是意思。
"小子,你断得了小的,断不了大的。"
它指了指那个光圈:"你这个锚点,管小鬼用,管不了地煞。地煞来了,你这圈跟纸糊的一样。"
"还有,"它转身往门缝里钻,走之前最后甩过来一句,"你开了锚点,等于在阴间挂了号。白差能看见,黑阴差也能看见。你猜谁先来?"
走了。几个小鬼全走了。
秦朔坐在桌前,手里还攥着半张黄纸,烧到指尖才反应过来甩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后山的方向浓雾又起来了,跟昨晚一样白蒙蒙一片。白差先来还是黑阴差先来?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他断了很多东西的财路,有人要来找他了。他攥着那半张烧焦的黄纸,等天亮,也在等人来。纸灰沾在指头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整条老街安安静静,远处传来一声野猫叫,尖细、刺耳,然后没了。
秦朔没关灯,靠着床头坐着,一夜没睡。后山的方向,雾越来越浓,黑压压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