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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08:21:15

秦朔没睡。

他靠床头坐了一整夜,裤兜里那半张烧焦的黄纸硌着腿。天快亮的时候他眯了十几分钟,梦见奶奶站在灶台边上掀锅盖,白汽糊了一脸,他伸手去够——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老街还没醒。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看牌位。红纸上的"秦秀兰"三个字被灰雾罩着,那团灰雾比昨晚又浓了一点。二十张纸钱的存款,不多,但锚点稳住了。然后是门框。昨晚走之前他在门框上贴了一道黄纸,拿血画的。林阿婆教的土法子,能挡小鬼一时半刻。没指望它挡地煞,就是求个心安。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一眼。门槛外侧,干干净净的。昨晚那个疤脸说的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你断得了小的,断不了大的。"

大的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先去了趟学校。民俗学概论课,老师在台上讲祭祀仪式的社会功能,秦朔盯着PPT上"丧葬习俗的变迁"几个字看了半节课,脑子里翻的全是昨晚那些东西。下课的时候室友王磊凑过来:"你脸色咋这么差?昨晚通宵了?"秦朔笑了一下:"看小说看的。""啥小说这么上头?""《阴路归账册》。"

王磊翻了个白眼走了。

下午没课,秦朔骑电动车去老街。他先在聚福堂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林阿婆不在。他想了想,没等,拐去镇东头大槐树底下。奶奶以前带他来过这棵树下捡过槐花,那时候他七八岁,奶奶仰头摘花,他蹲在树根边上数蚂蚁。现在他蹲在同一个位置,开着阴视往树根缝隙里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白差没留任何痕迹。

他在大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骑车往回走。路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毛巾在说话:"你是秦秀兰的孙子?"

秦朔的车速慢下来:"你谁?"

"白差。"那边顿了顿,"今晚子时之前别出门。你门口那条街西头第三盏路灯底下,有人放了一个信封。你自己来拿。别开阴视,拿了就走。"

电话挂了。秦朔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归属地。他调转车头往西街骑。西街第三盏路灯在聚福堂往西五十米的位置,路灯杆子底下确实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用一块碎砖头压着。

秦朔蹲下来把信封抽起来,塞进外套内袋。全程没开阴视,拿了就走。回到出租屋他才把信封掏出来看,里面一张灰白色信纸,上面一行字,灰墨写的,跟白差公廨用的那种纸一个材质。字不多,就三行:

"你的锚点阴司系统里没有备案,属于黑户锚点。黑户锚点不会主动消失,任何人(包括黑阴差)只要找到它,都能直接打开查看里面的存财。你存了二十张纸钱,不多,但也够让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了。"

"解决办法:正式备案。明天晚上子时,我在老地方等你。你来的时候带一张生辰帖、三根香、一盒火柴、一张带血的黄纸。我只等你一炷香。"

"另外——你家楼下那个卖馄饨的老头,今天早上看了你门口三次。"

秦朔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坐在桌前看着信纸。最后那句话比前面两条加起来都扎人。卖馄饨的老头?楼下路口那个馄饨摊,他搬来之后几乎每天早上都在那儿吃。矮胖、不爱说话、舀馄饨手很稳,跟谁都不多聊一句。秦朔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路口馄饨摊还开着,老头正在收拾碗筷,动作慢悠悠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秦朔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看见他收拾完碗筷之后往秦朔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收东西,收了摊推着车走了。

那一眼不长不短,不像是路过看的。像在确认什么。

秦朔放下窗帘。

他重新坐下来,把明天晚上要带的东西列了一遍。生辰帖——奶奶的红纸还在桌上。三根香——奶奶留的还剩几根。火柴——一盒新的。带血的黄纸——今晚先剪一块备着。东西都够。

然后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白差说明天晚上子时在老地方等他。老地方是大槐树。他不知道明天见了白差之后会发生什么。备案能不能办下来?如果能办下来,以后他烧的纸钱就能真正送到奶奶手里了。但如果办不下来——或者更糟,白差不来,来的是别人——

他搓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昨晚那道口子还没结牢,碰到有点刺。他站起来把封好的信封和生辰帖、香、火柴、黄纸收进一个袋子里,搁在桌角。然后他又想起信上那句话:黑户锚点不会主动消失,黑阴差只要找到它就能打开。

他的锚点就立在桌上,红纸牌位上那团灰雾正亮着。安安静静的,温温吞吞的,跟昨天晚上攒了二十张纸钱之后一模一样。如果黑阴差已经知道它的位置了呢?如果卖馄饨的老头早上那三眼就是在确认锚点的位置呢?

秦朔站起来,把红纸牌位从桌上拿起来,想了想,没有换地方。换也没用,阴间的东西不认墙,换哪都能摸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前,盯着那团灰雾,没再动弹。

天快黑的时候,他给林阿婆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阿婆,我问您个事。您认不认得楼下卖馄饨的那个老头?"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老刘?他不卖馄饨了。"秦朔的呼吸停了。"他上个月中风,住院去了。摊子是他侄子替他摆的。"

"他侄子长什么样?""瘦,高,不爱说话。你问他什么他都摇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朔没回答。"没事阿婆,您早点休息。"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馄饨摊是那个瘦高侄子摆的——每天早上秦朔去买馄饨的时候,都是那个瘦高个子递的碗。他以前没注意过。他搬进来之后几乎天天在路口馄饨摊吃早饭,现在那个瘦高个已经知道他住哪儿了、长什么样了、什么时辰出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多,天已经暗了。子时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坐下来,那袋东西搁在桌角。他看了一眼红纸牌位上那团灰雾,走过去把牌位转了半圈,背面朝外。能挡多少算多少。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门口方向。天越来越黑。整个老街都沉在一片安静里。秦朔坐在桌前,灯没开,只有锚点上那团灰雾在暗处亮着,明灭不定。过了很久,他听见楼下传来收摊的动静——铁皮盖子磕在桶沿上的声响——清脆。然后安静了。

馄饨摊收了,人走了。

秦朔没动。

等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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