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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08:21:15

子时。

秦朔带着那袋东西出了门。老街黑透了,路灯隔五十米一盏,光晕稀稀拉拉的。他没开阴视,白差说了别开。手上那袋东西沉甸甸的——生辰帖、三根香、一盒火柴、一张带血的黄纸。

走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树根旁边蹲着一个人。

白衣服。半透明的,路灯的光从他身上穿过去,照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见秦朔走近也没站起来,就抬了一下下巴:"东西带了?"

"带了。"秦朔把袋子放在树根边。

白差站起来。秦朔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貌——二十六七岁的脸,五官周正,穿着灰白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跟秦朔手里那张通行令的材质一样。他伸手接过袋子,把生辰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你奶奶的锚点是你自己搭的?"

"照册子上写的搭的。"

"谁教你的?"

"林阿婆。"

白差手里动作停了一下。"林秀芝还活着呢。"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他把袋子里的三根香掏出来、火柴掏出来、带血黄纸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地上。"你的锚点搭得对。步骤全对。唯一的问题是不在册。"

"不在册是什么意思?"

"阴司系统里没你的档案。"白差划着火柴点了第一根香,烟直直往上走,没歪,"你搭的锚点相当于在阴间开了一个账户。账户有钱,但开户人没登记。谁都能查到你账户里的余额。谁都能往你账户里塞东西——或者取东西。"

秦朔蹲在他对面:"怎么登记?"

"现在。"白差点了第二根香。两根香并排插在土里,烟拧成一股往天上走。"你念三遍你奶奶的名字。我这边同步录入系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前两步你奶奶的生辰和你的血脉已经绑定了,我只管把绑定的信息录入阴司底册。录入完了你就正式在册了。"

秦朔看了一眼那两根香。香头红亮,烧得均匀。"第三根呢?"

"第三根是给你自己的。活人在册要留一道阳火印记。你不留也可以——那就只能当阴差,不能当活人用。"

秦朔犹豫了一秒。"留。"

白差点了第三根香。三根香成品字形插在树根边的土里,三股烟拧成一股灰白柱子,直直往上蹿到一人高才散开。烟柱散开的瞬间,秦朔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不像是地震,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嗡"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好了。"白差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奶奶的锚点正式备案了。从今天起,你烧的纸钱走的是阴司正规系统。野鬼抢不了、地煞截不了、黑阴差动不了。"

"那我奶奶能收到了?"

"能。但——"白差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奶奶收不到满额。"

秦朔蹲在那儿没动:"什么叫收不到满额?"

"你的锚点搭的是简易版。缺少一道工序——正时行祭。你的纸钱能到账,但中间会损耗一部分。大概三成左右。那三成是阴路过路费,系统自动扣的。如果你做了正时行祭,这笔费用就免了。"

"怎么才算正时行祭?"

"节气当天,日落之后天黑之前,面朝坟茔方向,焚香三柱、黄纸三沓、供品三样。做满这个流程,阴司系统自动识别并标记为全额投递。"白差顿了顿,"小雪节气,后天。"

秦朔站起来:"后天我能做。"

"能做就做。做完了你奶奶那边就能收到全额了。"白差转身,往大槐树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还有一件事。你搭锚点那天晚上,你家门口有只野鬼跟你说了话?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的那个?"

秦朔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它是黑阴差养的探子。你说的每句话它都记住报上去了。黑阴差知道你手上有一本册子,知道你搭了一个锚点,知道你见过林秀芝。"白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后天晚上会来试你。"

"试什么?"

"试试你的锚点是不是真在册了。他会在你家门口放一只地煞,敲门。你开了阴视看它,锚点就会自动反击。反击成功,他就知道你确实备案了。反击失败——"

白差顿了一下。"他会直接进你屋,把你牌位上的存财全部提走。二十张纸钱,不多,但他要的是你的锚点权限。"

秦朔攥紧了拳头:"那我后天晚上先做正时行祭,再做锚点反击?"

"顺序你定。但他不会等你做完。"白差说完,整个人淡了,跟雾散了似的,从大槐树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树根底下只剩三根烧尽的香梗还插在土里,烟已经散了,香灰整整齐齐落成一堆。

秦蹲在树根边上把那三根香梗拔起来拢在一起,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斜斜拖着。馄饨摊已经收了,摊位空空的,铁皮柜子摞在墙角。他经过的时候没停,但余光扫了一眼——摊位底下压着一张纸,白纸黑字,被风压着没吹走。

他脚步慢下来,走过去蹲下把纸抽出来。

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明天晚上别烧纸。烧了也别往门口看。看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没有署名。秦朔蹲在馄饨摊边上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纸是普通的稿纸,边缘撕得不整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上去,先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阴视一直关着,但站久了,他感觉到有人正在看他,从某个方向。他不确定在哪边,没有转头,上楼,开门,关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他站在门后面听了大概十几秒,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外面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走到桌前,把红纸牌位转回来。灰雾还在,稳稳定着,比走之前亮了一点。他盯着那团灰雾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后天小雪。他还有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他坐下来,把那三根烧尽的香梗摆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张纸条上的字。馄饨摊底下压着的纸条,秦朔没有丢掉,压在笔记本底下。他弄不清那张纸条是谁放的,只是觉得放纸条的人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他掰了掰手指头,把红纸牌位重新摆正,明天白天最后再过一遍正时行祭的流程,晚上去后山把奶奶该收的钱送出去。然后等黑阴差来敲门,开门之前把门槛内侧再撒一遍盐。

他关了灯躺下来。没有开阴视,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门外面可能有人在等。天花板上的光斑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下来的,橘黄色的,一小块印在墙角。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夜很深,整条老街沉在一片寂静里。

秦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脸朝墙。明天要干的事已经排好了。先去找林阿婆确认正时行祭的步骤,然后去后山踩点,确认坟茔方位,最后等天黑。做完正时行祭,回来等黑阴差敲门。如果他不来,那就是白差的消息不准。如果他来了——秦朔不打算放他走。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放平。等明天。

窗外后山的方向,浓雾又起来了。白蒙蒙一片,贴着山脊线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雾里往镇子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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