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醒来时,天还没亮。
崖底的夜风裹着潮湿的腐叶气息,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她侧躺在碎石地上,半边身子被硌得生疼,脖子僵硬得像是落枕了三天。
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穿越了。杀手。血。虫子。
“……艹(一种植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撑着胳膊坐起来。月光下,身边那个男人还保持着昏迷前的姿势,仰面躺在碎石之间,呼吸平稳,眉心那道被虫子钻进去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月华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好看的皮囊镀上一层冷光,看着倒不像杀手,更像一尊被遗忘在崖底的石像。可惜,苏念安现在实在没心情欣赏美男。
苏念安只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试探性地抬起一条腿,从他身上跨过去。欸!没事!
没有寒气!
她站起身,又蹲下,再站起来。
还是没有!!
“成了。”她松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封印生效,寒毒退散,你我各不相欠,之前的事,咱俩一笔勾销哈。”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冷刃寒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伤口处的血凝固成了黑红色的硬块,和衣裳黏在一起。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
像一具尸体。一具还差最后一口气才算死透的尸体。
苏念安扭回头,继续走。
走出十步,又停下。
“……唉,可恶啊”
她站在原地,和自己较了整整十秒钟的劲,然后黑着脸折返回去。
现代教育。九年义务教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都让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哪怕是个杀手——就这样被扔在荒郊野地里喂野狗。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她蹲下身,本想帅气的把他背起来, 一用力,发现背不起来一点儿,太沉了!死沉死沉的!她只好把冷刃寒往碎石少一点的地方拖了半米,让他躺得稍微平整些。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她走不了。
不是道义上走不了。是物理上走不了。
这具身体失血太多,方才那几番折腾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现在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摸黑走山路。强行离开,只会在山崖上摔成一滩肉泥。
“……行,那就天亮再说。”
苏念安认命地往地上一坐。
石头硌得疼。风也冷。她看了看身边的冷刃寒——他躺着的那块地儿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比她这边平整。
犹豫了三秒。
她挪了过去。
在离冷刃寒大约一臂远的地方躺了下来。这个距离,既不会误碰这位冰美男,又能借着崖壁挡风,勉强算个风水宝地。
“别误会,”她对昏迷的人说,“我只是借个地方躺一会儿,咱俩灶王爷不贴土地庙——各管各的地界,谁也不挨着谁,”
冷刃寒没有回答。
苏念安看着头顶那一线天,月光正从崖缝里漏下来,照亮了石壁上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她闭上眼睛,开始消化属于万朝夕的记忆。
她需要知道,自己穿进了怎样一个人身体里。
记忆像一座废弃的图书馆。
书架层层叠叠,有些地方亮着灯,有些地方一片漆黑。万朝夕短暂的一生被整整齐齐码放在这些架子上,等着她去翻阅。最近的记忆——崖底那一战——还带着余温,触手可及。更远的则需要深潜。
苏念安谨慎地挑了一本,翻开。
然后她发现自己错了。
这不是图书馆。
这是虫巢。
第一个画面是黑的。
完全的、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小小的万朝夕蜷缩在某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是粗糙的木质纹理,带着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味。她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下肋骨清晰可见。
外面有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念着什么,语调忽高忽低,像是咒语,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祷文。
然后木头盖子被掀开了。
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俯视着她,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只黑色的虫子,足有拇指大小,甲壳油亮,六足在空中乱蹬。
她捏开万朝夕的嘴,把那只虫子塞了进去。
虫子在她口腔里蠕动。甲壳刮过舌面,六足扒着她的咽喉,拼命往深处钻。她本能地想吐出来,但老妪捂住了她的嘴,枯瘦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咽下去。
虫子在口内无法撕咬出出口,只能顺着狭窄的食道爬下去,带着一阵火烧般的灼痛。
小万朝夕开始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老妪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地上翻滚。
“第一次都会痛,”老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虫要适应你,你也要适应虫。”
苏念安猛地睁开眼睛。
她后背全是冷汗。
头顶还是那一线天,月光还是从崖缝里漏下来。身边的冷刃寒还在昏迷,呼吸平稳,对外界毫无知觉。
“……我艹(一种植物)。”
一只活虫子被强行咽下去,喉咙食管被虫子撕咬划破的那种触感——甲壳、六足、蠕动,啃食——太真实了。真实得好像她自己的喉咙也在发痛。
苏念安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是万朝夕的记忆,不是她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再次潜入。
这次她学聪明了。她不去碰那些细节——那些被虫子爬过皮肤的触感,那些虫足在血管里游走的方向,那些虫翅在五脏六腑间振动的频率。她只扫个大概,像看论文时先读摘要。
万朝夕,万虫谷第一百一十三代圣女候选。历代圣女皆从婴儿中遴选,以万毒饲养,以虫为伴。被选中的婴儿要在断奶之前就开始服食虫卵,让虫的气息融入血脉,让身体成为虫的苗床。
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活下来,万朝夕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不止是活下来。她是历代圣女中天赋最高的一个。她的身体对虫的接纳度极高,几乎没有排异反应。别的孩子需要三个月才能压制住的蛊毒,她三天就能收放自如。别的圣女需要一年才能建立感应的蛊母,她一个月就能与之心意相通。
她是万虫谷的骄傲。
也是万虫谷最成功的囚徒。
苏念安翻过一页又一页,那些闪光的片段跳跃着涌来。万朝夕渐渐长大,她的世界里只有三样东西:虫子、药草、和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妪。老妪是上一代圣女,也是她的师父。师父教她辨识百草、炼制蛊药、驾驭毒虫,从不打骂她,说话语气永远平淡如水。
但师父从来不抱她。也不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哄她。更不会在她被蛊虫反噬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露出一丝心疼的表情。
不是师父不想。是师父不会。
她是被上一代圣女用同样的方式养大的。再上一代也是。上上一代也是。一百三十七代圣女,代代如此,虫噬其身,人饲其蛊,没有例外。这个链条像虫群筑巢一样代代叠加,每一代都是上一代的复制品。
万朝夕七岁那年,第一次问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师父看了她一眼,说:“历代皆是如此。”
“历代皆是如此”这六个字像一道封印,封住了万朝夕所有的问题。也封住了她的喜怒哀乐。
她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哭。虫子咬她,她不哭。蛊毒发作浑身滚烫,她不哭。师父把一只又一只新虫子放进她身体里,她也不哭。
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眼泪,是虫类复眼那种冰冷细碎的反射光。
苏念安强迫自己跳过这一段。
她翻到更后面的记忆。万朝夕8岁那年,第一次走出养蛊的洞穴,见到了万虫谷的全貌。
万虫谷不是一条山谷,是一片被群峰包围的盆地,常年笼罩在瘴气之中,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谷中到处是毒虫——蜈蚣、蝎子、毒蛛、蛊蛾、还有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异虫。它们在草丛间爬行,在树枝上结网,在溪水里游弋。谷中的弟子赤脚走在虫群中,虫子从他们的脚背上爬过,没有人会低头看一眼。
那不是恐惧。是习以为常。
苏念安翻开了下一本。
那是万朝夕9岁那年。
那一夜,谷中所有虫子都在尖叫。
万朝夕盘腿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浑身赤裸,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不是虫。那是蛊母——万虫谷传承了百代的蛊母,此刻正在她的经脉里游走,寻找着与她融合的最佳位置。
蛊母不是普通的虫子。它是万虫之母,是所有蛊虫的源头。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是一团金色的光雾,里面裹着无数细小的虫卵。每一代圣女在成年之时,都要将蛊母引入体内,与之融合。融合成功,便能驭万虫、掌生死、成为真正的万虫谷圣女。融合失败则被蛊母反噬,全身血肉化为虫群的养料。
历代圣女的融合成功率,不到一成。
万朝夕没有选择。
蛊母钻入她丹田的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叫出声。
融合成功了。
她成了人形的虫巢。
苏念安的意识浮在识海的古籍上,正要继续翻看万朝夕后面的记忆,忽然顿住。
前面的记忆满是伤痛却也只是蒙着灰蒙旧色。
可后面的记忆,是吞噬所有光亮的浓黑。
只有记忆最末尾,黑暗边缘悬着一点微弱如残烛的亮光。
心底升起一股本能的寒意,苏念安连忙收回意念,如果前面经历的那些都只是灰色记忆,那后面这全黑的记忆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她不敢再往下窥探。
然后她开始觉得自己全身发麻。
因为她知道——她这具身体,就是万朝夕的身体。那些虫子,那些虫卵,那个蛊母,全都在这儿。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脏器里,在她每一个细胞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和前世那双手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不一样。这双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纯人类的血液。这双手的指尖随时可以凝聚出三只小虫,去修复一个濒死之人的经脉。
她想起方才救冷刃寒时念出的那句咒文。
青崖蓄灵,朝露饲虫。召清沅,回生,青芷,游走经络。
清沅、回生、青芷。
那是三只蛊虫的名字。
她认得它们的名字。不是从万朝夕的记忆里翻出来的。是那三只小虫自己告诉她的。它们在吸食她鲜血的那一刻,与她建立了某种感应。她现在闭上眼,还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在冷刃寒的经脉里,正勤勤恳恳地吞噬外溢的魔功、修复溃伤。
苏念安睁开眼,表情复杂。
这具身体,真的是——
她不想用“怪物”这个词。这个词对万朝夕不公平。那个被虫子养大的女孩从来没有选择过自己的命运。她从婴儿时期就被决定了要成为什么。她没有反抗过,因为反抗这个概念从来不在她的世界里。
但她也不想用“人类”这个词。
她不确定这具身体还够不够资格称为人类。
“你就是这样长大的吗?”她喃喃地说,不是对身边的冷刃寒,是对那个已经消失的万朝夕。“被虫子吃,被虫子养,最后变成虫巢?”
没有人回答她。如果苏念安看了后面的记忆,就会知道万朝夕的身体远不只是虫巢这么简单。
夜风吹过崖底,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是草叶摩擦碎石的声音,听起来却像虫群在低语。
苏念安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一个细节——万朝夕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谁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谁问过她疼不疼。没有谁问过她怕不怕。她的师父没有,谷中的同门没有,后来那个甜言蜜语的六皇子也没有。
苏念安不想当圣女。不想养虫子。不想和什么狗屁六皇子有任何瓜葛。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菜,养养花,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但现在她连走都走不了。
苏念安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
她是个理性的人。理性告诉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三件事:第一,恢复体力;第二,天一亮就离开这个崖底;第三,远离一切和万虫谷、六皇子、冷刃寒有关的人和事,重新开始。
她转头看了一眼冷刃寒。
这个男人还昏迷着。他的眉心那处红痕比方才更淡了,荧绿色的光晕也渐渐消散,看样子清沅它们快完工了。
他安静的时候,倒真不像个杀手。没有杀气,没有戾气,只有一张过于好看的脸,和一副被魔功和剧毒同时折磨的身体。苏念安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但这双手此刻微微蜷着,像睡着的孩子一样安静。
苏念安移开视线。
“……天亮就走。”她对自己说,“再管他我就是狗。”
她重新躺下来。这一次离冷刃寒更远了一点。月光从崖缝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她脸上,冰凉如水。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夜虫窸窣的鸣叫。那些声音和前世夏夜的蟋蟀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不一样——她听得懂它们在说什么。
她听得懂虫子的声音。
不。不是听懂。是感应。
万朝夕和毒虫之间,从最初的相互吞噬,到后来的相互融合,到最后同生共死——她知虫所想,虫亦知她所意。那不是驯服的关系。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共生。虫子是她身体的延伸,她是虫子意识的载体。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活,而是一个人形虫群的终端。
苏念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不想当虫群之母。”她闷闷地说。
虫鸣依旧。没有回应。
但苏念安知道,她身体里的那千万只虫子,全都听见了,她感觉到虫子们在躁动,在不安。
“你们先别不安,消停下,因为我现在更不安。。”苏念安欲哭无泪:“你们给我点时间适应一下。”说完,苏念安感觉体内虫子渐渐停止了骚动。
苏念安把头埋在双膝之内,兀自黯然失神,全然不觉身后人影渐近,厚重的影子正一点点朝着她覆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