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从身后伸出来的时候,苏念安正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人生里,脑子里还在过着一分钟前和体内虫群对话的画面。她在想,自己大概是穿越史上最惨的主角了——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只有一身的虫子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杀手室友。
所以当那双苍白的手从她肩后绕过来,一左一右扣住她的双臂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懵。
那双手很冷,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老茧,扣在她上臂的力道精准而致命——恰好卡在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的筋腱缝隙里,让她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动弹不得。
苏念安低头看了看扣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刚才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冷刃寒,不见了。
碎石地面上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被她的体重压出的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人回答她。
回答她的是一阵剧痛。
脖子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皮肤。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金属冷兵器——是牙齿。两颗尖牙精准地咬进了她颈侧最粗的那根血管。
苏念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正在从自己的颈动脉里被抽出去。那种感觉太诡异了——不完全是痛,更多的是一种压力差的失衡。血液本来应该在血管里安安静静地流淌,现在却被一股外力强行改变了方向,倒灌而出。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深处汩汩作响。
她甚至能感觉到冷刃寒的喉结在她后颈上滚动了一下。
他在咽。
在喝她的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苏念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靠!你吸血鬼啊!”她的声音因为脖子被咬住而有点走调,尾音往上飘,听着不像惨叫,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大清早的没刷牙就咬人!你有没有卫生常识!口腔细菌进入血液会感染的你知不知道!”
冷刃寒没有理她。他的牙齿又往里陷了一点,喉结滚动的频率加快了。她的血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舌根滑入咽喉,沿着食道一路往下,在胃里炸开,化作千万道极细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暴走的魔息正在被这股暖意压制。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自从修炼魔功以来,他的经脉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寒气的侵蚀。那股阴寒之力像无数根细针,日夜不停地扎着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痛,是他活着的唯一知觉。冷,是他身体唯一的温度。可这一刻——她的血流进他体内的这一刻——那股折磨了他十几年的寒意,竟然被压下去了。
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被人裹进了一条温热的毯子里。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每一根经脉都松弛了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的血是解药,是最好的解药!
冷刃寒的双眸略微睁大,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不是求生的本能——他的求生欲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磨干净了。是更原始的东西。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贪婪地渴求着更多的血。她的血里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那东西正在他体内掀起一场温柔的、却足以打败一切的风暴。
他的手臂收紧了,手掌从她上臂滑到肩膀,五指扣住她的肩头,像鹰爪扣住猎物。他把她的身体更紧地拉向自己,牙齿又往里陷了一分。血管壁被撑得更薄了,血液流出的速度更快了。他的喉结疯狂滚动着,每咽下一口,体内的魔息就被压下去一分,四肢百骸就暖一分。
那种快慰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十几年了。十几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平静。魔功反噬的痛苦像一座永远压在背上的山,而现在,这座山被人搬开了一角。
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还要更多。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双眸已开始红光闪烁。
苏念安感觉自己的血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开始从后脑勺往整个大脑蔓延,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手指尖开始发麻,心跳开始加速——那是心脏在拼命把剩余的血泵到全身各处,但泵得越快,血流失得就越快。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分钟她就会变成一具新鲜出炉的干尸,死因是“被神经病的起床气杀手当成了早餐奶”。
不行。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刚穿越过来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连这个世界的太阳都没正经见过一面,就这么被吸干了,也太亏了。
大脑飞速运转。
万朝夕的记忆里有冷刃寒的资料。天下第一杀手,魔功修炼者,武功深不可测。他一个人打败了整个万虫谷。谷中百余名精锐弟子,加上数十位用毒高手,再加上原主以圣血布下的蛊阵——这么多底牌,最后也只是和他拼了个两败俱伤。如果没有圣血加持,十个她都不够他砍的。而且现在的她小白一枚,一切反抗都跟随本能,估计发挥出的实力不足万朝夕的十分之一。。正面硬刚等于自杀,必须智取。
眼睛、咽喉、裆部。这是人体最脆弱的三处要害,也是冷刃寒这种杀手最优先保护的位置。这是刻在杀手本能里的防御优先级,无论多高的武功都无法改变——攻击这三处中的任何一处,他的身体会本能地后撤防守,这是唯一的机会。
苏念安动了。
她的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上方四十五度——猛然往后一插。
好消息:命中了,坏消息:命中部位错了。。
指腹传来的触感与想象中的触觉不同,这确实是两个孔洞,刚好容纳两根手指。指节被鼻腔黏膜裹住,有点凉——和他的手一样,连他的鼻腔都不是人体正常温度。
苏念安的大脑花了一整秒才处理完这个信息。她本来想插眼睛,结果插进了鼻子?
她不敢确定。但她感觉到冷刃寒的牙齿松开了。
不是主动松开的。是因为震惊。因为不敢相信。因为他的鼻子里突然多了两根手指,而他的大脑也同样花了一整秒才处理完这个荒谬绝伦的信息。作为一个杀手,他挨过刀,中过毒,被刺过要害,被百余人围攻过。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用两根手指插进他的鼻孔。这个攻击方式实在太过于荒唐,荒唐到他的战斗本能出现了片刻的宕机。
苏念安不敢置信地用手指又抠了抠。指节在鼻腔里弯曲,指甲刮过鼻甲软骨。
她感觉到冷刃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疼的,是气的。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僵硬了,肩膀的肌肉硬得像铁块,扣着她肩头的手指掐得更深了,呼吸也骤然变粗了——两道带着血沫的气流从她的手指旁边喷出来,发出一种极其滑稽的呼哧声。
“……果然。”苏念安喃喃自语,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学术研究般的郑重,“星爷诚不欺我,这一招使完,命中的真的是鼻孔啊~~~”
虽然没插到眼睛,但鼻孔,也算是任何武林高手都无比脆弱的死穴。。。吧?
招式虽然不雅且恶心,恶心程度不亚于杀敌八百,自损八千。。但实用呀!好歹是救了自己小命。
这不脖子上被牙齿咬住的禁锢感消失了。扣着她双臂的手也松了。冷刃寒本能地想要用手去处理鼻子里的异物,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从她肩上移开了。
苏念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没有回头,回头浪费时间。在战斗中,零点一秒的犹豫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她的身体记忆比她的大脑反应更快——右手从冷刃寒鼻孔里拔出来,然后顺势撑地,身体向左旋转,左腿借力旋转的势能,整个人以臀部为轴心转了半圈,右腿顺势弹出,小腿胫骨以下、膝盖以上的部位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扫向某个不可描述的三角地带。
断子绝孙腿!!!
然而这一次,没有命中。
小腿在距离目标大约三寸的地方被一只手掌挡住了。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修长,手背上青筋暴起,扣着她脚踝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胫骨直接捏碎。掌心的温度依然冷得惊人,隔着裤腿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一滴冰凉的液体从上方落下,砸在她小腿上,绽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苏念安抬起头。
冷刃寒一手捂着鼻子,鲜血正从他指缝间往外冒,顺着指节流向手腕,在手肘处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另一只手挡在自己裆前,她的脚踝就握在他掌心里。
他的眼睛更红了,已经不知道是魔功反噬还是被气狠了。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被人用最细的针在眼球上绣了一张红色的网。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那怒火的温度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点燃。眼角那道魔纹在剧烈跳动,像是皮肤下有一条活物正在疯狂挣扎,随时都会破皮而出。
“差一点。”他的声音从捂着鼻子的那只手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血倒灌的咕噜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鼻血泡过了再吐出来的,含混不清却又杀气腾腾,“就差一点!”就被她偷袭了!
他放下手,露出下面那张极其精彩的脸。两道鼻血从鼻孔里流出来,在他苍白得过分的皮肤上画了两条鲜红的平行线,从人中到上唇,从上唇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在下颌处汇合,滴落在玄色衣襟上。他的嘴唇上沾着血——她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配上他那副冷峻的面容和眼角跳动的魔纹,整个画面有一种荒诞的、令人不敢笑的恐怖感。
苏念安没敢笑。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就这一下,被冷刃寒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角的魔纹又跳了两下,手背上青筋又多暴起一根。他松开捂着鼻子的那只手,用手背粗暴地擦了一下鼻下的血,结果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从人中一直抹到了颧骨,像是某种原始部族的出征面纹。
“死女人……”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和杀气,声音低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你还要不要脸了?身为圣女的你除了这些下三路?你还会点别的吗?”
“什么叫下三路?这叫女子防身术!”苏念安使劲抽了抽自己的脚踝,没抽动。那只手握得太紧了,像是铁箍一样焊在她腿上。她放弃了抽腿,改为嘴上输出,“你先咬我的!你属狼的吗?狼都没你咬得这么狠!上来就咬人脖子,你是杀手还是食人族的?我只是正当防卫!你去法院打官司都告不赢我!”
冷刃寒眯起眼睛。他的鼻血还在流,甚至比刚才流得更汹涌了——刚才被苏念安的手指堵着,积攒了一波压力,现在手指拔出去了,压力骤然释放,鼻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了。他的目光在苏念安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他本以为很熟悉、却忽然间变得完全陌生的东西。
“从掉下悬崖醒来开始,你就一直在跟我玩阴的。”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压低了半度,那种被气到极点的暴躁正在被某种更深的困惑取代,“明明是同一具身体,气质行为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冷刃寒死死盯着苏念安,一种荒唐的想法在他心头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