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杀手在观察猎物时特有的表情——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怎么没了之前那股出淤泥而不染的劲儿？你——到底是谁？"他问。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苏念安心虚的要害上。
苏念安心里咯噔一下。
她忘了。她现在是万朝夕。
万朝夕是什么人？万虫谷圣女。从小以万毒饲养，以虫为伴，喝的是百蛊酿的汤，浴的是毒虫泡的水，是谷中有史以来从万虫地狱炼出来的天赋最高的医毒双圣。
在冷刃寒的认知里，万朝夕应该是那个在战场上与他对峙的冷傲女子——白衣胜雪，眉眼含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我是圣女你们都是凡人"的出尘气质。她说话的声音永远平淡如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语调起伏。她的表情永远是端庄自持的，不会有任何夸张的喜怒哀乐；她的举止永远是优雅克制的，一举一动都是圣女该有的样子。
而她刚才做了什么？插鼻孔。踢裆。喊"我靠"。喊"你属狼的吗"。喊"你礼貌吗"。
如果冷刃寒的人生是一部严肃武侠片，那她刚才的表演就是突然切台到了无厘头喜剧频道，换谁都得觉得不对劲。
但她现在哪有时间顾及这些啊，小命都要玩没了。身份暴露不暴露的事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从这个疯子手里活下来。
"知道我不是她你还吸老娘血？"苏念安理不直气也壮地瞪回去，声音拔高了半度，掩饰自己的心虚，"玩呢？不管是谁先吸了再说是吧？你是蚊子成精啊？"
冷刃寒沉默了一瞬。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纵即逝。
"这粗鄙之语，"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陈述某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不出来，你果然不是她。"
冷刃寒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依旧能感受到那血液的压制："准确的说——身子是她的，但内里，不是。"
他松开她的脚踝。苏念安立刻把腿收回来，往后蹭了两步，揉着被他捏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已经泛起了青白色的指印，他的手指像是五根冰锥，不光是捏得疼，还冻得疼。
苏念安心里一惊！一边揉着脚踝一边腹诽：好敏锐的疯子！靠！脚都抓青了！
"罢了。"冷刃寒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不像是刚才还在吐血的濒死之人。膝盖微曲，腰腹发力，整个人无声地弹起来，衣袂带起的风吹动了地上几粒碎石。
苏念安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身体素质变态得不讲道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他不怕痛的吗？还是说痛觉神经被他给杀了？
他抬手。
碎石地面上，那把通体漆黑的魔刀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飞入他掌心。
那刀长约三尺有余，刀身窄而薄，刃口有一道极细的红线，不是锈迹，是干涸已久的血迹。不知道饮过多少人的血，那道红线已经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永远也洗不掉。
刀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晨雾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和他眼底未褪的红光遥相呼应，像是两颗同频跳动的心脏。
"伤我者都该死。"他说。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说出口的时候，都意味着一条人命即将终结。今天也不例外。
苏念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情绪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我刚刚可是救了你呀！没有我的虫子你早就在地上凉的透透的了！你丹田里的寒毒是我清的，你经脉里的反噬是我压的，你心脉上那道差点要了你命的裂口是我的虫子一针一线缝上的！为了救你，我的小虫虫现在都蔫啦吧唧的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你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咬我，咬不死我你还想砍死我？你这是人干的事吗？
冷刃寒的回答是将魔刀横在身前。刀身反射着晨光，刃口那道血线亮得刺眼，像是刚流出来的新鲜血液。他看着苏念安，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我不是人，"他眸子沉了沉，声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你……亦不是。"
苏念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什么叫"你亦不是"？这骂人还带组团的是吧？自己不把自己当人就算了，凭什么把她也搭上？买一送一吗？她可不想要这种赠品！
"你骂你自己就行了，别带上我！"苏念安竖起一根手指，以强调自己的立场，"我是人，正经人类！只不过身上虫虫多了点！你不想当人是你的事，别把我拉下水！我的内里可是百分百纯人呢！"
冷刃寒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倒影，又抬眼看向苏念安。他的表情依然冷漠，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波动："你说你救了我。好。那我让你死快点，就当报你救命之恩了。"
"我擦嘞！你礼貌吗？"苏念安原地跳脚，"你娘没教过你，对待救命恩人要说谢谢？哪怕不说谢谢，说句'不好意思咬了你'也行啊！你倒好，起来就咬，咬完就砍，砍之前还要用'报恩'两个字包装一下——你不觉得你这份逻辑有点过于清奇了吗？你这是什么家庭教育出来的？你们杀手界不搞精神文明建设的吗？"
苏念安都快气笑了！她一边怒吼一边蹭蹭蹭往后退了好几步，尽量拉开和这个冷血魔头的安全距离。
冷刃寒的动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骂得有多精彩。是因为她提到了一个词。
"你娘没教过你"。
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角落。那个角落他很多年没有触碰过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里是否还存在。但此刻，那根针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痛，是某种比痛更陌生的感觉。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湖面被人扔了一颗石子，石子很小，砸出的涟漪也很小，但那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搅动了整片死水。
也许是"家庭教育"这个过于日常的词汇和他杀手的身份形成了太过荒谬的反差。娘亲、教育、礼貌、感恩——这些词汇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有炊烟、有灯火、有晨钟暮鼓的温暖世界。而他的人生里只有血、刀、黑暗和杀不完的仇人。在他听到这些词的瞬间，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从记忆深处一闪而过——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声音很温柔，像是春天融雪后的第一缕暖风。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
但那影子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吵过。那些人要么逃，要么死，要么跪地求饶。没有人会在被他拿刀指着的时候，还能喋喋不休地数落他的家庭教育问题。面前这个女人是第一个，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她明明弱得像一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却敢在他面前叉着腰骂他"你礼貌吗""你属狼的吗"，还敢用手插他的鼻孔、用脚踢他的裆。他不知道这算勇敢还是愚蠢，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礼貌？"他侧了侧头，嘴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笑。那弧度很冷，像是刀锋在冰面上划出的裂痕。是某种冰冷的、被逗到了的讥讽。一个杀手被要求讲礼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就像要求一把刀在被用来杀人之前先对被砍的人说一声"抱歉，我要砍你了"。刀不需要礼貌，杀手也不需要，但如果是救命恩人的话，倒是可以满足下。
"行，随你所愿。"他说，"那就——友请你速速赴死吧！"
"很好，有礼貌，但不多！"苏念安哭着竖起一个大拇指，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跑出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之音。不是刀锋劈开空气的尖啸——那种尖啸说明用刀的人内力不够精纯，力道外泄，风声大过刀势。真正的高手出刀，声音是极轻极细的。刀刃本身在空气中划开了一道口子，连风都在那一刀之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空气被撕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薄的呜咽，像某种小动物被扼住咽喉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苏念安在奔跑中回头。
冷刃寒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在她头顶。
玄色的衣袂在晨雾中展开，像一只俯冲的夜隼。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宽肩，窄腰，衣袍猎猎作响。逆光之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双眼，那双已经完全被红光吞没的眼。魔刀被他单手反握，刀尖朝前，正对着她的面门。只有刀上那道红线亮得刺眼，在空中拖出一道弧形的血光，像一颗红色的流星正从天上坠落。
他的头发散了。墨黑的长发被晨风卷起，在他身后翻飞如旗帜，和玄色的衣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衣。鼻血干涸的暗红痕迹挂在脸上，从人中到下颌，两条平行的血线像是某种远古部族的战纹，给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非人的凶厉。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不是虹膜变红，是整个眼眶里都泛着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颅内燃烧。眼角那道魔纹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烧出细密的红色纹路，像龟裂的熔岩。
魔功反噬！！！
完了，这货又要给阎王冲业绩了！苏念安心想。
她的血对魔功是有压制作用。但那是在适量情况下。她的圣女血脉蕴含着天地间至纯的阳性力量——圣血之力至阳至刚，是天下一切阴寒魔功的天然克星。正是这份至阳之力，才能压制住他体内那股阴寒至极的魔息。
但万事万物讲究平衡，物极必反，药毕竟不能当饭吃。
冷刃寒身体经过短暂的平静后，突然被猛涨两种力量撕扯得快要炸开了。一边是至阳至刚的圣血，一边是至阴至寒的魔功，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把他的经脉当作战场，在他的每一寸血肉里展开殊死搏杀。
那种痛苦比单纯的魔功反噬更加剧烈——魔功反噬是单一的寒毒侵蚀，而现在是冰火两重天。他的五内俱焚，六腑皆寒，半边身体像被架在烈火上烤，半边身体像被沉入冰渊里冻。
身体的变化让冷刃寒在这一瞬间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六皇子真是好谋算啊！
他在半空里露出个轻蔑的讥笑，用个半真半假的消息引我入局，好个一箭双雕！给我等着——就算入魔，我也必会先来取你狗命！你！逃不掉！！不过眼前先除掉这个女人！
即便万般痛苦，冷刃寒也未露出半分异样，刀锋仍在向前递，半分迟疑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自己和那魔功，此刻目标一致。
那就是———
杀了眼前这个女人！！！
眼见刀已经到面门了。
"我靠靠靠靠靠！"苏念安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右腿后撤一步，重心下沉，双腿微曲，双臂交叉护在面门前——
那把刀的刀锋在晨光中劈下，带着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是刀刃振动的频率，是金属对血肉的渴望。刀锋未至，刀气已经先一步割开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