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比刀锋先到的,是她肚子不争气的叫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且不合时宜,像一记平地惊雷,在崖底的石壁间弹了个来回,还顺带做了个立体声环绕。
魔刀顿住了。
冷刃寒顿住了。
就连苏念安自己也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晨风停止了吹拂,虫鸣停止了聒噪,连崖顶飘落的一片枯叶都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生怕砸出点声响,破坏了这份尴尬。整个崖底陷入了一种超越生死的、更高维度的寂静。
冷刃寒的刀还举在半空中,刀锋离苏念安的眉心只有一寸。
当杀手这么多年,吓尿的司空见惯,吓哭的见怪不怪,吓饿的——头一回见。更何况对方还顶着一张圣女的脸。
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天下第一杀手,魔功修炼者,一个人屠了整个万虫谷的存在,在挥出致命一刀的瞬间,被他要杀的人的肚子咕噜声打断了。
"死女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死到临头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思五谷之欲?"
苏念安嘴巴张了张,想解释点什么——想说这真的不是她能控制的,想说这具身体都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进食了,想说你试试看崖顶战斗了一天一夜,坠崖又失血过多再加穿越惊吓会不会饿——但还没等她说出口,另一道声音就替她回答了。
"咕噜噜——"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苏念安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是从冷刃寒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比苏念安那声更响、更深沉、更有力度,自带低音炮效果,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冷刃寒:"……"
苏念安:"……"
双方的沉默震耳欲聋。
晨风重新开始吹了,但吹得很尴尬,吹到一半还拐了个弯,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苏念安看着冷刃寒。
冷刃寒看着苏念安。
冷刃寒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但刀锋在微微发颤。
如果刚才鼻孔被插是他杀手生涯最耻辱的时刻,那么现在这个时刻已经被刷新了。不,不是刷新,是翻倍——耻辱程度直接从"被人插了鼻孔"升级到了"被人插了鼻孔之后肚子还在人家面前叫了"。这两个耻辱叠加在一起,不是加法,而是乘法,是平方,是指数级增长。
鼻孔被插还能用"一时大意"来解释,肚子叫怎么解释?"一时大饿"?
他的杀手履历上从此多了一条比"一人屠一谷"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就:在目标面前饿到肚子叫,还叫得比目标更响。
苏念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下瞟,落在冷刃寒的小腹上。然后又飞快地抬起来,落在冷刃寒的脸上。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被冒犯到的极点"进化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那个阶段的学名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崖底全是碎石没有地缝可钻,所以只能继续举着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大佬,打脸不?"苏念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闭嘴。"他说。他现在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一个字都不想,就连她的呼吸声都是对自己的嘲讽!
"不是,我想确认一下,"苏念安指了指他的肚子,嘴角在努力往下压,但肌肉不太听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往两边翘,"你那个——也是五谷之欲吧?"
"我让你闭嘴。"冷刃寒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轻快得不正常,"你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之后再砍你的头?反正顺序不影响结果。"
苏念安赶紧闭紧嘴巴,顺便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两根手指在嘴唇上横向一拉,像拉上一条不存在的拉链,还用力按了按,表示这次封得很严实,连漏气都不可能。
可冷刃寒的刀还是劈了下来。
苏念安看着重新挥来的刀:完了,这货不讲信用。我都闭嘴了,他还要砍我。要死了!要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杀人灭口吗?!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琥珀色光壁从苏念安身上猛然绽开。光壁绽开的刹那,刀锋接踵而至,两者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以及光壁剧烈震颤的嗡鸣声。
"又是虫子吗?"他抬眼看着她,"还有几只一起使出来吧。我慢慢砍,一刀一只,数着砍。反正我今天不赶时间。"
接着,他又轻轻挥出一刀,动作随意得像是赶苍蝇。但那一刀挥出的瞬间,数道剑气从刀锋上炸开,凌厉如冰锥,直朝苏念安面门而来,尽数落在光壁上。
只听咔嚓一声,光壁开始碎裂。裂纹从刀锋接触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六边形纹路的震颤频率骤然加快,然后开始一片一片地黯淡并掉落,部分碎片未落入地面就已在半空消散。
苏念安心惊:他是怎么做到一刀挥出这么多道剑气的?这人不是重伤了吗?不是饿了吗?不是被圣血压制了吗?重伤加饥饿加圣血压制还能随手甩出七八道剑气——那他全盛状态是什么水平?一个人屠一个城的水平?哦对,他确实屠过,一人屠一谷!还是万虫谷!那没事了。
可是现在她有事啊!光壁快碎了,她也快碎了啊!!
此时,那场大战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万虫谷崖顶,那漫山遍野的蛊虫,铺天盖地。上百名蛊师结成蛊阵,蛊虫化作的金色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人。可那个人站在虫潮中央,一刀挥出,剑气纵横交错,成片的蛊虫在半空中被齐齐斩断,虫尸如雨点般坠落。蛊阵一层层叠加,他一刀刀破开。蛊师们一个接一个被砍成碎块。最后只剩万朝夕一个人,浑身是血,双手还在颤抖,却依然挡在他面前。
苏念安看着眼前这个举着刀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人。那个一个人把整个万虫谷屠到只剩万朝夕一个人的疯子。而且万朝夕能撑到最后,不是因为她武功高于他,是因为她的圣血刚好克他的魔功。
而她现在连圣血都被他吸走了一半。
苏念安:这个时候闪这个干嘛?整个万虫谷被砍的就剩万朝夕一个了,还在这闪闪闪,很光荣吗?不对,万朝夕好像在坠崖时也没了。。快闪点有用的记忆啊!!!现在更绝望了!!!这记忆是来劝退的吧?!
好在吐槽完后,真让她抓住了个有用的记忆碎片。
"吾血为引——"
冷刃寒低头看了看刀锋上残留的光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垂死挣扎时那种玩味的、残忍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对,就是这样,"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鼓励,像师父在夸徒弟,"让我看看你还有多少虫子。上次在万虫谷,你们那些蛊师放了少说上万只,那才叫有诚意。我记得,你身上的虫子比那一个谷都多,就放这么点,是不是太寒酸了?来,都放出来,一只虫子配一道剑气,正好。"
苏念安:你以为我不想放吗?我特么是不会呀!还有您老人家太谦虚了,您的一道剑气,当时虫子可是死一片。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啊……
冷刃寒的刀再次举起。苏念安注意到他举刀的速度明显慢了——身体被圣血和饥饿同时消耗,导致内力运转已经迟滞了。
机会!
"一引阴丝缠四骸——再引阳丝封气海——锁魂双丝——go!啊呸……锁魂双丝!去!"
她双手齐出,一金一银两根丝线从指尖弹射而出。金丝缠向冷刃寒的四肢,银丝封向他腹部的气海穴。
刀锋砍在网上。金丝瞬间分化成数百根更细的丝线沿刀身蔓延,将魔刀连同他的手一起死死缠住。银丝从手腕钻入袖口,沿经脉一路向下,直取丹田。
冷刃寒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越缠越密的金丝,没有挣扎,没有慌张,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像是看到什么不太满意的小玩意儿。
可是下一刻,他发现他动不了了。
他嘴角那抹弧度凝固在脸上——不是收了回去,是僵在了那里。他试着催动丹田——没有反应。试着调动四肢——石沉大海。他体内的魔息还在,还在他气海深处咆哮着、冲撞着,但被某种更绵密、更顽固的力量死死困住,像一头被锁链捆在笼子里的野兽,越挣扎越紧。
他——大意了!
冷刃寒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懊悔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认栽。
"上次整个万虫谷都没困住我。你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冤魂,两只虫子,居然做到了。"
"困住你的不是我,而是万朝夕,我用的是她的身体,她的蛊功。"
苏念安:这殊荣送她吧,我不能要,要了会死人的……我还想多活两集。
他顿了顿,眼角那道魔纹跳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都是死人!"冷刃寒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明明是被限制住的那个,却笑得像抓住了猎物的那个。"有意思,我这辈子只失手过两次。一次是和你在万虫谷崖顶这场仗,被六皇子算计——以半真半假的消息引我入局,你们在崖顶摆蛊阵,那狗东西,待我们两败俱伤,派人在崖后放冷箭。那次我认,毕竟是被人当棋子摆了一道。另一次——"
他的眼珠缓缓转过来,落在苏念安脸上。
"就是现在。你定我四肢,封我丹田,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记记,那么喜欢记账你去当会计啊,当什么杀手?"
苏念安刚吐槽完,她前方的光壁碎了。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晨风中飘散。
苏念安心口微微一痛。她能感觉到一根极细的联系——断了。
甲盾蛊。
万朝夕的记忆自动翻开了它的档案:以宿主精血为食,蛰伏于心脉周边,遇致命攻击时召唤触发,以自身为代价化作护体光壁,寿命十年以上。
可是,她并未召唤,它是自己跳出来保护她的。在最需要的时候,用性命替她挡了这致命一击。而她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直到它死了,记忆才把这份档案推到她的意识里。
苏念安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或许对万朝夕来说,体内的并不是虫子,而是陪伴着她一起成长,一起战斗的伙伴。所以他们之间才会有可以跳出机制的羁绊。
她低头看向地面。碎石之间,有一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碎片,指甲盖大小,泛着微弱的琥珀色荧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子。
她蹲下身,将它捡起来。碎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温度很轻很轻,像是某只小虫最后的体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万朝夕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个动作的任何记载——她只知道自己想这么做。
她将碎片按入眉心,感觉到一阵极淡的凉意渗入皮肤,沿着经脉向下,在心脉附近停留了一瞬,然后彻底消散。像是那只虫子最后跟她说了声再见。
苏念安在心里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小家伙。
然后她站起身,回头看向冷刃寒。
冷刃寒依旧保持着举刀的姿势。魔刀高举过头顶,刀锋上的血线还在发光,但刀已不再听从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