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五十二岁，教了二十年细胞生物学。花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浅蓝色短袖衬衫，口袋里插着红笔和钢笔。他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拧开盖子，枸杞的味道顺着蒸汽飘出来。
然后他开始和往常一样摆讲台上的东西——粉笔盒放左边，黑板擦放中间，电子笔放右边。摆完看了一眼，又把电子笔挪了半寸。
林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王教授摆讲台是老习惯，但以前摆完就完了，不会挪第二下。她多看了他一眼——脸色灰白，眼袋比平时重。打开课件的时候按了两下翻页笔才翻到正确的位置。
“同学们早上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今天继续讲细胞膜的通透性。上次讲了被动运输，今天讲主动运输。”
他转身写板书，粉笔刮过黑板的声音有点涩。“载体蛋白”的“蛋”字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像一笔没控制住的水墨。
苏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王老师是不是不舒服？”
“嗯。”
前排的班长刘畅——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也侧过头看了讲台一眼，但没出声。大学生上课的规矩：老师还站着，你不好说什么。
八点五十分，第一节课下了。王教授坐在讲台边喝水，拿杯子的手有点抖。刘畅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王教授摆摆手说了句“没事”，声音沙哑得厉害。刘畅犹豫了一下，走回座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雨从厕所回来，手里多了两瓶冰水。她把一瓶递给林晚，自己灌了一口，压低声音：“刚在厕所又刷到一个视频。拍得比昨晚清楚——被咬的人在地上抽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不动了，旁边有人去探呼吸，他睁开眼，不是慢慢睁的，是刷一下睁开，像被电了一样。”
林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你说这到底是什么？”苏小雨问，“狂犬病没这么快。狂犬病潜伏期按天算，这个按分钟算。而且狂犬病不会让死人站起来。”
“我不知道。”林晚说。
苏小雨不说话了。林晚说“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声音很低，她说“不知道”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超出了她能推理的范围。
上课铃响了。
王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椅背，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他的脸色比第一节课时更差了，嘴唇发白，和脸上的灰白形成对比。
“好，我们继续上课。刚才讲了主动运输的基本原理，接下来讲主动运输的两种类型——”
他翻了一页PPT，翻多了，又倒回来。手在抖，翻页笔的红色光点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第二节课的前十五分钟，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句子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讲到“继发性主动运输”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正常的停顿。
他就那么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做手势的姿势。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声音，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前排几个正在做笔记的同学也停下了笔。
“王老师？”刘畅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教授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肩膀，然后是整条手臂，最后连膝盖都在打颤。粉笔从他手里掉下来，摔在讲台上断成两截。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翻了地上的粉笔盒，白色粉笔撒了一地。
“王老师您怎么了？”
刘畅站了起来，她的声音紧张，有人掏出手机打120，有人喊“快去找校医”，坐在靠门位置的几个学生已经站起来准备出去叫人。
王教授倒下了。
他不是慢慢瘫倒的，而是身体往前倾，整个人从讲台上栽下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拽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保温杯跟着滚下来，枸杞水洒了一地。
“王老师！”
刘畅绕过课桌冲了上去。她是班长，每节课坐第一排，帮老师发作业、拎东西。这个动作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看到老师摔倒，上去扶。她跑到王教授身边蹲下，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但她没能碰到他。
王教授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已经变了——眼白不再是白色，是浅粉色，毛细血管全部炸开之后血丝渗出来的颜色，像一张细密的红色蛛网从眼球边缘往中间蔓延。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又突然放大，再收缩。那双眼睛看向刘畅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东西——没有痛苦，没有困惑，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嘶吼。嘴唇上沾着唾液，混着牙龈深处渗出来的血丝。
刘畅身体猛然一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想驱使着她跑，但是她动不了，尽管面对着如此骇人的一张脸……王老师也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刘畅就咬了下去，牙齿陷进刘畅伸过来的手臂里，皮肉被撕扯开，肉筋被硬扯着拉断，耷拉在手臂上，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溅在刘畅的白T恤上，溅在旁边的课桌腿上。刘畅发出一声尖叫，她往后倒，皮肉翻出，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把白色的粉笔灰染成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