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教室安静了整整一秒。
这一秒里只有刘畅的惨叫声和王教授喉咙里发出的咀嚼和嘶吼声，几十个学生同时停止了所有动作，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后排正在吃面包的男生手停在半空中，面包掉在桌上。靠窗打瞌睡的女生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门口那几个准备出去找校医的学生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这一秒里，所有人都还是“正常人”。
然后这一秒结束了。
尖叫声像多米诺骨牌从第一排往后倒。几十个人个人在同一瞬间站起来往门口涌，有人被绊倒，后面的人踩上去，然后被更后面的人踩。
课本、手机、水杯、眼镜全掉在地上，前后两个门在十几秒钟之内被人潮堵死，里面的人拼命往外挤，最前面的人被压在门板上动弹不得，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教室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林晚没有跑。她还站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按在苏小雨手腕上。她没有看门——她在看刘畅。
刘畅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方式不对，不是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是直挺挺弹起来的，后背先离开地面，像被人从背后提了一把。头微微歪着，被咬的右臂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滴。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那里，歪着头，浅粉色的眼白，针尖大的瞳孔，然后她转向了最近的人群。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走。”她说。
不是喊出来的。语气和她在寝室里说“走不走”去上课时一模一样。苏小雨听到了。周若彤也听到了。
“门堵了。”周若彤说。前后两个门都塞满了人，根本出不去。
“窗户。”林晚说。
她推开后排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三楼，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绿化带，种着一排矮冬青。三四米的高度，跳下去运气好是扭伤，运气不好是骨折。
“太高了。”苏小雨的声音发紧。
“不是跳。”林晚说，“顺着窗户往边上走。外墙有凸出来的窗台沿子，大概一个脚掌宽。走到走廊那边的窗户翻进去。”
“那是四米——”
“贴着墙走，四米不远。”
前面的混乱在持续。讲台附近，王教授正在往前排座位之间的过道移动，动作不像人——走路时身体前倾的角度不对，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每一步都没有摔。刘畅跟在他后面，步伐僵硬。两个“人”正在往人多的方向走，速度不快。被堵在门口的学生发出新一轮尖叫，前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拉开了——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学生听到了动静，在外面帮忙拽门。门一开，堵住的人像开闸一样涌了出去。
“他们的注意力不在我们这边。”林晚观察了几秒，“趁现在。我第一个，苏小雨跟上，若彤最后。”
周若彤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林晚的帆布鞋。“我走第一个，你滑了我拉不住你。”她已经踩上了窗台，身体贴着外墙，脚踩在那条窄窄的混凝土凸台上，慢慢往右边挪。
十来年球场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成了保命的本事。
她挪到走廊窗户边上，翻进去。
接下来是苏小雨。
她踩上窗台的那一刻，腿就开始抖了。不是那种能控制的抖，是膝盖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小腿从里往外发软。她一只手死死攥着林晚的手腕，另一只手扒着墙砖缝，指节发白。热风吹过来，心跳声比风声还大。她张了张嘴想说“wc”，发现嘴唇也在抖，干脆把嘴闭上了。
咬紧后槽牙，一步一步往右挪，不敢低头，不敢往上看，只盯着前面周若彤伸过来的那只手，慢慢地她终于拉住了她。
紧接着林晚最后一个跟上，翻过了那扇窗。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走廊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从301涌出来的人潮把整个三楼走廊塞得水泄不通，有人在跑，有人被挤倒了爬不起来，有人在哭喊着打电话。其他教室的门也陆续被推开——302、303的学生听到动静，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开始往外跑，有人还站在门口犹豫。一个穿篮球服的男生从302冲出来，对着手机大喊“你他妈说什么整个楼都——”随后他自己也看到了301门口的景象，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林晚观察了一下人潮的方向，“别走大楼梯，我们从消防楼梯下。”
三个人逆着人流往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挤。苏小雨被一个迎面跑来的男生撞了一下肩膀，周若彤拽住她的衣角带把她拉了回来。消防楼梯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在往大门方向跑。三个人快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时，听到二楼走廊里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同时。随后二楼某间教室的门被撞开了，学生从里面涌出来，和从三楼冲下来的人潮汇在一起，整个楼道都在震。
“别看，继续跑。”林晚说。
她们冲下一楼，推开消防门。热浪扑面而来，阳光亮得刺眼。草坪上的自动喷水器还在转。从教学楼正门涌出来的人正在往四面八方跑，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喊“别推我”。操场方向也有人在往外跑，不知道是哪个系的课在上体育。整个校园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