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几天。烬能靠墙坐稳了,不用两只手撑着也能维持平衡。
但他还下不了地。青夏削了一根竹拐给他,让他试着站起来。他双手撑着拐杖,把身体的重心慢慢移到左腿上,右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不敢用力。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青夏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悬空的右腿——脚尖点在地上,根本不敢踩实。
"……站不住。"他的声音闷闷的。
"一个月能拄拐走就不错了。"青夏扶着他慢慢坐回去,"你急什么。"
他不说话。但他坐回去之后,把那根竹拐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拐杖被他攥得温热,杖头缠的布条被他摸出了毛边。
那天她拆他腹部伤口的线,让他把上衣撩起来。他攥着衣摆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往上掀。青夏看见那一片交错的疤痕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刀伤、咬伤、烫伤,新旧层叠,覆盖在他单薄的胸膛和腰腹上。最触目惊心的一道从后腰斜贯到前肋,伤口愈合得很差,凸起的肉芽像蜈蚣伏在皮肤上。
青夏用剪刀把线头一根根挑出来。动作极轻,但少年的身体还是随着每一针的抽动而轻微痉挛。他咬着下唇不吭声,额头的汗把碎发黏在眉骨上。
青夏拆到那道旧疤附近时,手指顿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
拆完后她涂药膏,指尖沾着青绿色的药泥涂过他小腹最浅的一道刀痕时,少年的腹肌猛地缩紧,他偏开头,耳根红了一片。
青夏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伤的""疼不疼"。她把药涂完,收拾瓶罐,站起来。
"明天去镇上买些东西。"她说,"你有什么想要的?"
少年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青夏点头,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几乎被吞掉的音节。
"......回。"
青夏回头。少年低着头,手指抠着竹拐上的节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回......来。"
青夏看了他。"嗯。"
她走了。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拆了线之后重新缠上干净布条的腹部。那块布是青夏洗了又洗的旧棉布,边角被剪得很整齐。他用指尖碰了碰,又碰了碰。
次日下午青夏要去镇上。她把药篓背好,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烬坐在门槛内侧,拐杖横在膝上,右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天黑前回来。"青夏说了一句。
烬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很低:
"……早点回来。"
他说不出"跟你"了。他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走山路。他把那两个字咽回去,换成了"早点回来"——这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接近"别走"的表达。
青夏看了他一眼。"嗯。"
她走了。烬就那样坐在门槛里面——他下不了门槛,跨不过那道三寸高的木槛——坐在里面看着土路消失在山拐角的地方。风把晾药架吹得吱呀响,他就听着那声音,一直看到天黑。
他摇头。摇完了又觉得不对,又点头。点完了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懊恼地闭了一下眼。
青夏走了大约两里山路,走到山脚下岔路口的时候,青夏在茶棚歇脚。茶棚很简陋,几张歪腿的木桌,布棚子打了三四个补丁,老板是个哑巴,只会比手势。青夏要了一碗粗茶歇脚,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角落里坐着个穿旧道袍的年轻人。那人正在吃素面。筷子夹起面条的动作很慢,吃相斯文得不像是坐在乡镇茶棚里的人。他一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极其干净,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他的皮肤也是白的——不是烬那种伤后失血的苍白,是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像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阴白色。眉目清俊,但眉宇间压着一层很淡的倦意,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脸上挂着"还没有到"的疲惫。
他看见青夏看过来,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放下筷子,端碗喝了一口茶。
青夏收回视线,喝自己的茶。
她喝完茶站起来付钱的时候,那个人也从桌边站了起来。经过她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从哪座山上下来?"
青夏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那年轻人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很淡,像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努力弯了一下嘴角。"没事。就是觉得姑娘面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搭在药篓背带上的手指,"姑娘的手很稳。采药的?"
"是。"
"采药的人,脉息通常比常人快几分——山路走多了,心肺比一般人用力。"他像在闲谈,语气松散,"但姑娘的心跳很慢。比常人慢将近一半。我听着觉得……"
他没说完。他摇了摇头,自己笑了。"是我冒昧了。茶钱我付过了,姑娘慢走。"
青夏站在那里看了他两息。那年轻人已经重新坐回了角落,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素面,姿态自然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她背起药篓继续下山。
走了几十步,她把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她"心跳很慢"。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心跳是快是慢。她抬手搭了一下自己左腕的脉——隔着皮肤,指尖触到底下均匀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她数了十五息,十七跳。确实比常人慢。
但她没有多想。也许是因为她常年静居山里,不常走动。也许她天生就慢。她把袖子放下来,继续赶路。
天黑的时候青夏回来了。烬听见脚步声,右眼亮了一下又压下去。
"回来了。"他说。
"嗯。"青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盐包和布卷,"坐了一天?"
"……没有。"
"门槛坐出印子了。"
他低头一看——门槛内侧的泥地上,确实有两个深深的、被坐出来的凹痕。他的裤子后面沾了一层灰土。
他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微微泛红。
青夏蹲下来和他平齐。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正在看她放在他腿上的那卷青布。她给他扯来做里衣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卷布上,又飞快地移开,然后又落回去,像一只想摸又不敢伸手的猫。
"量过你的肩宽。"青夏说,"能做一件里衣。"
他低头看着那卷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衣服……破了。"
"我知道。所以才扯了布。"
"补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用……"
青夏站起来。"已经扯了。"
那天夜里青夏在灯下教他认字。她把一张旧草纸铺在桌面上,炭笔搁在旁边。"学写你的名字。"
"烬"字写起来复杂得多。她一笔一画写给他看,他握笔的姿势笨拙,像握着一根陌生的树枝。写了三遍,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字。他把纸对折了,折得整整齐齐,悄悄放在枕头底下。
"青夏。"他叫她。
"嗯。"
"镇上......"
"买了些东西,没发生别的什么事。"
她没有把那句"心跳比常人慢"放在心上。或者说,她把它放在了某个角落,但没有打开。一个常年独居在山里的采药女,身上有点异于常人的地方,说怪也不算太怪。
烬躺在床上,摸到枕边那卷青布。她把布卷放在他枕头旁边了,他摸了两下,布料的触感粗糙,是普通农家用的那种厚棉布,洗多了会变软。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布边,上面又盖了一层自己的旧外衫,像怕它被弄脏了似的。
"……走多久?"
"两个时辰。"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卷青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布料上有新布特有的浆洗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草药苦香。她抱着这卷布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回来,布上沾了她的体温。现在那点体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残余的、极微弱的一点暖意贴在他的鼻尖上,像一只隔着很远的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不配。他脑子里清楚地知道"我不配"这三个字。一件新里衣,一截青棉布,一个瞎了左眼、瘸了右腿、满身伤疤的人——她不嫌弃就不错了,还花钱给他扯新布。
他把脸从布卷上抬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右眼弯了一下又抿平了。那卷青布被他攥在手里,攥出了皱褶,他又赶紧用手掌把皱褶抹平,铺展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抚平。
他合上眼。
黑暗里他的右手又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眼——布条覆着,底下是凹陷的、没有光的眼窝。他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把手塞进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她应该不知道他左眼已经彻底废了。拆布条的时候他偏着头不让她看清瞳孔扩散的程度。他假装那只眼睛还有光感、假装给它上药的时候有刺痛的反应,其实什么都没有。那只眼睛早就死了,从他被扔进山沟里的那一刻起就死了。
他不告诉她。
如果她知道他连一只眼睛都保不住,会不会觉得"这个人太破败了,修不好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头顶。
被子里闷热。他把自己闷在里面,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别不要。"
过了一会儿,"明天?"他问。
"明天不去了。后天去山里采药。"
"……走多久?"这是他第二次问这句话。
"更久。后山深处,来回要四个时辰。"
"……"
青夏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在药篓里多放了两张用干荷叶包好的饼。她在灶台边包饼的时候,烬撑着拐杖挪到灶房门口,靠门框站着看着她。
"水囊?"
"灌了。"
"刀?"
"磨了。"
"绳钩——"
"烬。"青夏把荷叶包放进药篓,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门框站着,右腿悬空虚点着地面,不敢承重。他偏了一下头。
"……早点回来。"
青夏背好药篓。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腿伤养好之前,别老站着。坐着等。"
她走了。烬靠着门框站了很久,站到右腿实在酸了,才慢慢挪回门槛边坐下来。面朝山路的方向。像一株被种在门槛里的植物,根系扎进土里三寸深,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