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烬能拄着拐在院子里慢走了。瘸得厉害,走七八步就要停一停,右腿不能完全承重,大部分重量压在拐杖和左腿上。但他能走了。
他在院子里从井台走到屋檐下、从屋檐下走到柴房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每走一趟他就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青夏今天又去后山采药了,要四个时辰才回来。
他数着那四个时辰。在他脑子里,那十二个"一刻钟"被拆成了更小的碎片。他走到屋檐下的时候想"她大概到了",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想"她大概在爬崖了",走回井台边的时候想"她大概在往回走了"。每一个碎片都对应着一段他看不见的、她正在做的事。
他走得很慢。慢到每一趟之间都要坐下来歇一歇,把右腿伸直了放在地上,用手掌按着膝盖揉。青夏教过他怎么揉——从膝盖内侧往外推,力道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他照做了,揉完之后右腿的酸胀确实减轻了一点。
"她说能走。"他自言自语,"她说能走。"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说服一条不听话的腿。
青夏这次要去采"血骨藤"。之前她把烬腿上的夹板暂时拆开检查碎骨对位情况。两根断骨错开了一小截,她用手指轻轻探了探断口周围——已经有轻微的红肿和发热,是炎症的征兆。这种程度的粉碎性骨折放在镇上的大夫手里,十有八九是要截肢的,现在勉强在撑着罢了。
而且腿骨碎了三块,即便恢复,以后走路会跛,走快了会疼,下雨天会酸胀。
而血骨藤是治骨伤的上品,但也是玄黄界出了名的"碰不得"。传说此藤生来就带毒,凡人碰到藤汁不出半个时辰皮肉溃烂,修士也难扛。镇上的老大夫跟她说过好几回:"那东西你看着就好,别伸手。上回有个采药人碰了一下,整条胳膊没了。"
青夏还是去了,她带了绳钩、短刀和足够的水,在天刚亮时出发。
后山深处,一处背阴的断崖。
青夏花了两个时辰才找到这里。崖壁陡峭,岩缝里长满了青苔,落脚的地方窄得只有一指宽。她把绳钩甩上去钩住崖顶的树根,拉了拉,确定稳了,然后开始攀爬。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脚下的碎岩时不时滚落下去,砸在崖底的灌木丛里发出闷响。
她爬到一半的时候,左脚踩的那块岩缝忽然松动。整块石头从崖壁上脱落下去,她整个人往下一坠——只有一瞬间,绳钩拽住了她的腰,她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她伸出右手抓住了旁边一丛粗壮的灌木根,把自己重新拉了上去。
整个过程大约两息。她踩到下一块稳固的岩缝时,心跳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促。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坠落的石头——它砸在崖底碎成了几块,弹了两下滚进灌木丛里了。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被灌木根划了一道口子,渗了一点血,不深。
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往上爬。
终于在一处被灌木半掩的岩缝上方看见了那一丛暗红色的藤蔓。
血骨藤。和她打听到的一模一样。暗红色的藤蔓像经脉一样附着在灰白的岩石表面,藤叶墨绿,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风一吹,藤蔓微微蠕动,像活物的血管在搏动。
靠近血骨藤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植物的青涩气,更像铁锈,混着某种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甜腥味,像伤口刚凝的血。
她伸出右手去碰最近的一截藤茎。
藤蔓先是一缩。像被惊到了。然后它又慢慢地、试探似的弹了回来。最细的那根藤尖在她食指上绕了一圈,不紧,力道轻得像用一根线头碰了碰她的手。
然后藤蔓表面的细绒毛轻轻张开了,像某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亲昵只能轻轻贴一下的东西。
青夏低头看着缠着她手指的血骨藤。藤尖上冒出一颗极小的花苞,赤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绽开。三片花瓣,薄得像血凝固前的最后一层膜,中央吐出一粒露水似的透明液滴。
那滴液体落在她指甲盖上。渗进去了。
她等了几息。皮肤不疼、不痒、不溃烂。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轻轻把那截藤蔓从手指上解下来,藤尖上的小花蔫了,落进她掌心里。她把它收好,开始采藤。刀刃贴着岩壁切下去的时候,藤蔓没有反抗——它甚至微微让开了一个角度,方便她下刀。
她一口气采了十几根,够了。她把藤蔓小心地裹在湿润的苔藓里放进药篓,准备下撤。
她听到崖下一位经过的猎户忽然大叫一声,她往下看了一眼,看到猎户往后摔倒,连滚带爬退了三丈远。
"山神!山神显灵了!"猎户指着崖壁上她看不见的细节——那些血骨藤在青夏经过之后,全部改变了攀附的方向。原本散乱攀爬的藤蔓,此刻齐刷刷朝着她离开的方位伸长了一截,像一群孩子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
青夏在崖壁上半悬着,风从她耳边灌过去。她低头看着那些朝她伸来的藤尖,心里忽然浮上一个念头——
它认得我。
青夏从崖壁上下来的时候,这名猎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她叫了两声没叫住,只好自己背好藤篓下山。
这名猎户后来跟人说,那天他看着一个姑娘在半崖上踩空了石头,整个人荡在半空晃了两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抓了根树根又爬上去了。他看到姑娘脸上的表情——他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庆幸,甚至不是"好险"。就好像她掉下去也行、不掉下去也行,这两种结果在她眼里差不多。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里,烬闻到青夏身上的味道,忽然站住了。
他本来在井台边洗脸,她推院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然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那里。他手里的湿布掉在地上,右眼瞳孔猛地放大,然后缩成一个小点。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身上……"
"什么?"青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有草腥气、泥腥气、还有血骨藤淡淡的铁锈味。
烬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没什么。"他说。但他的手指在抖,紧紧攥着竹拐的杖头,指节泛白。
青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藤篓放下来,把血骨藤分拣出来开始制药。她的手指捻着一根暗红色的藤蔓,动作轻而熟,像捻一根普通的麻线。整个过程里烬就站在井台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看不透的情绪。
烬注意到有一朵已经蔫了的小花掉在井台边上。他趁着青夏进灶房的间隙,用拐杖把那朵小花拨到了自己脚边,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不让右腿承太多力——用两根手指把它拈了起来。
蔫了的,薄得像纸,三片花瓣卷曲着。他看着它看了几息,然后把它放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他看见它从她采回来的藤上掉下来的。那就留着。
半个时辰后,青夏把一切收拾妥当,在井台边打水洗手。冰凉的井水冲过掌心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右掌心——那道被灌木根划伤的口子,没有了。
她翻过手掌凑到月光下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了。之前还在渗血的伤口,此刻只剩一道极其浅淡的白痕,像一道画在皮肤上的线,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白痕——不疼,皮下也没有任何肿胀或淤青的痕迹。就像那道口子从来没存在过。
她站在井台边看了自己的掌心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她摊开的右掌上,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那道白痕混在掌纹里几乎分辨不出来,像一个标记被做成了暗纹。
她合拢手掌。没有告诉任何人。
夜里青夏把血骨藤处理好后混在调和好的药膏里。深红色的膏体抹在纱布上,气味强烈,铁锈一般的甜腥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她把新药敷在烬的右腿上,重新缠好布条。
"这个药——"她缠完站起来,"比之前的猛。刚开始两天可能会胀痛,是骨头在长。熬过去就好了。"
烬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右腿。布条下面透出淡淡的暗红色,和之前灰白色的草药敷料完全不同。他试着弯了一下膝盖——疼,但疼得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疼是钝的、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骨头上。现在是锐的、抽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在长?"他问。
"碎的那几块在对位。"青夏把剩下的药膏收好,"血骨藤会把碎骨'拉'回正确的位置上。过程不舒服,但比长歪了好。"
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疼醒了三次。第一次是后半夜,右腿从膝盖到脚踝传来一阵密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胀痛。他咬着嘴唇没出声,把被子攥出了褶。第二次他实在没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凉的,覆在他发烫的膝盖上。
"疼?"青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坐在他边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点头。汗水把枕头浸湿了。
"疼就对了。骨头在长正。"她的手没有拿开,就搁在他的膝盖上,"疼的时候有人看着,比一个人疼好受一点。"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只攥着被子的手松开了,慢慢伸过去,没有碰到她,只是伸在被子外面,像一棵向着阳光弯过去的植物。
她把手从他膝盖上移开,握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干燥的,稳稳地托着他的手掌。
他没有再叫。
青夏她听见烬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渐渐变得平稳,他睡着了。但她没有。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血藤认她。很奇怪的事。
她没有看见的是——地铺上的少年在梦中翻了个身,嘴唇翕动了几次,含混地碾出一个音节。
"阿……迦……"
他的眉头皱着,眼角有一滴泪滑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的魂魄深处有一块缺失的缺口,在梦里,那个缺口在喊一个名字。
一个不属于"玄黄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