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歌用人生中的最后两天完成了对整个世界的告别。
他的个人资产将会在归返后以不同的方式被重新分配，有的会遵循他的意愿分配给他托付的亲属，有的会根据需要发放给相性尚佳的创作伙伴，至于那些不适合重新分配给他人的，将会由回收机器人进行分类处置，视情况进行拆解回收。
“总算是处理完了。”
操办完自己的后事，高歌抬手划走公民终端上已经签完字的协议，打开了身旁的归返舱，抬腿越过舱壁，结结实实踩在舱底，翻身站了进去。
又是一通操作过后，他将舱体向后倾斜，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里面，关上了舱门。
‘唔…稍微有点后悔没有买一台智能归返仓了，这种时候好歹也能有个说话的…’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呼叫我】
天顶那中性的嗓音立刻通过脑机芯片接入了高歌的听觉神经。
‘哦，我都把你给忘了——嗯，我没什么特殊的需要，方便的话，给我说声一路走好就行。’
高歌心道。
归返汤正缓缓从舱壁上的小孔中流出，看上去无比清澈。
【当然没问题，一路走好，高先生，祝好梦】
紧随这句祝福的，是一段舒缓的音乐。
‘…谢谢。’
高歌明白，自己很快就会被舱内的归返汤分解成一堆游离元素，就像母亲那样。
液体漫过双耳，他微微侧头，吸溜了一口舱内的归返汤。
‘…没味儿。’
和网传的一样。
高歌咂了咂嘴，缓缓闭上双眼，仍有归返汤覆盖住自己的面庞。
在归返汤中呼吸…似乎和在外面没什么区别？
这倒是和网传的不一样了。
他听说在归返汤里呼吸会比在外界更费力些——或许是天顶改良了配方成分？
感觉琢磨这些没什么意义，高歌用脑机芯片给自己尚且在世的几名朋友挨个道了晚安，便不再去胡思乱想，如同过往每一个寻常的夜晚那样，缓缓陷入梦乡。
【分解程序启动】
舱内，紫光闪过，水波荡漾，生出无数砂砾般大小的气泡，它们跟着舒缓的音乐不断跃动，仿佛在举办一场送别的庆典，帮助高歌褪去了所有的重量，让他宛若童话角色般悄然消失了。
…
高歌还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乘着一辆空中巴士在近地轨道巡游，观览着这颗星球上的一切。
母亲也在车上。
他还记得母亲的梦想。
她想乘着一辆永不停歇的巴士，坐在靠窗的位置，观赏窗外的风景，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高歌起身走向母亲的座位，想跟她说两句话，可没等他开口，眼前的景象就逐渐模糊，再然后…他就醒了。
…
‘？’
‘归返舱坏了？不可能啊…’
高歌可没想过自己这一觉睡去还能醒来。
他第一时间在脑海中呼唤起天顶，试图通过它确认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但脑机中却并无响应。
舱内，归返汤不知何时已经排空，感受着鼻腔中的干燥，高歌犹豫片刻，通过脑机芯片下达指令，开启了舱门。
门开了。
芯片没坏。
他坐起身，张目环顾四周，整个人都是懵圈的状态。
“这到底…”
面对眼前陌生的环境，他不由自主的喃喃出声。
‘有人终止了我的归返，还搬走了我的归返舱？’
‘可为什么是这种地方？这…’
这是一间装修风格相当老派的办公室，就是…传统的那种。
办公室内的空间并不算大，墙体的下半部分固定着哑光的桃木护板，宽大的实木书桌沉甸甸的立在中央，桌前与桌后各放着一把皮面转椅，宽大的桌面上平铺着一整块玻璃板，下方齐齐的压着不少报纸…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脑机也没有办法转译。
在办公桌后的墙面上，钉着一组满是红皮书的书架，书脊上光溜溜的，没有印刷出版社，也没有印刷作者名，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是一处只会在电影里出现的场景。
这让高歌十分迷惑。
他扶住归返舱的舱壁，从中走出并缓缓站定。
‘帮我查询我目前所在地点的具体信息。’
高歌心道。
【区域无服务，脑机芯片运转模式变更，当前状态-离线】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发现自己不在服务区，高歌瞳孔巨震。
‘这不合理！’
在高歌的认知中，母星上不存在天顶覆盖不到的地方，除非…他所在的地方并不是自己的母星。
他又扫视了一遍这间办公室，发现这里不但不在服务区，还没有任何一件智能家具。
各种科幻作品的碎片纷纷从记忆中涌现，让这名百岁老者心中的震撼被撕扯成了一缕缕烦躁与慌乱。
‘要试着叫人吗？’
高歌在内心中审视着这一方案的可行性。
至少目前看起来，自己仍处在文明世界——说不定这是某种整蛊，又或者…自己其实并未醒来，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只是在归返舱中的短暂幻梦？
‘试试吧，也没什么坏处。’
好的结果是，有人听见了自己的呼唤前来解惑，而坏的…最差也不过是无人应答，只能自行探索。
高歌走向屋门，抬手下压门把。
‘纯粹的机械传动门，没有任何电控组件。’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耐住在特殊环境中的烦躁与猜想，准备朝门外大声打个招呼。
怪物什么的，终归是科幻作品中为了调动起观众情绪的调味剂，世界依然是物质的，没有——
“你好，高先生。”
一道人声突兀的从高歌背后的办公桌旁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刚刚吸进肚里的空气变成一个惊天巨嗝被高歌打了出来。
就像是一颗空气弹珠硬生生从嗓子眼中挤了出来，梗的他眼角挤出了几滴泪花。
高歌重新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是一名宛若从古装剧中走出来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看上去像是由丝绸编织的白色广袖深衣，五官标致，肤白如玉，浑身散发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场，就像…仙人一样。
不等高歌抛出自己的疑问，男人便接上了他的自我介绍。
“我是石中仙，穿越者管理局293玄幻分局的，575奇幻分局的异经理临时有重要项目处理，所以由我来代班——窗户开着，我是从那边进来的。”
‘是巧合吗？还是说，因为我在做清醒梦，所以他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高歌有些惊奇。
“你没在做清醒梦，这一切也不是你的幻觉。”
“硬要说的话，这里算是一处灵魂的中转站，一些具备特殊潜力的灵魂会被管理局吸引，进行成为穿越者的面试，至于实际入职与否，决定权在你，高先生。”
“你不用担心什么‘接受没奖励，拒绝有惩罚’那种令人发笑的桥段发生在你身上，如果你真的感觉人生已经足够圆满，那么管理局也不会把你扣留在这里，你依然能够得到解放，就像…第二次归返一样。”
石中仙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光在阐明高歌当下的处境，还顺带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
“这是管理局的制式合约，里面还有穿越者管理法案的相关内容，你可以先看看。”
石中仙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了一沓文件，调整好朝向放在了桌上。
高歌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来到办公桌前拾起文件。
在他面上浮现出微妙神情的瞬间，石中仙忽的又解释起了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怪异。
原因很简单。
为了避免过多不必要的澄清与无效交谈，这里的一切都经过了认知滤镜的转化，恰到好处的卡在一个让高歌感到矛盾，别扭，却又不得不相信的阈值之中——毕竟虽然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但在感官层面，漫长的滞留体验也绝不令人舒适。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了，高先生，还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石中仙伸出手掌指向高歌手中的那沓文件。
高歌张了张嘴。
“…谢谢。”
“不用客气，请坐吧。”
石中仙说完，也坐在了桌后的皮面转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