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明在父母的坟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收拾了仅剩的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一块火镰、一件父亲留下的破褂子。
他把这些东西裹成一卷,背在背上,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回头。
村子已经空了。大多数人早在秋天就逃荒走了,留下的几户人家也都是老弱病残,缩在屋子里等死。
苏景明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经过王婶家的门口时,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听见门里面有人在嘀咕:“……就是他,克死了他爹他娘,孤星转世……”
“别说了,他会喷火……”
苏景明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早就习惯了。从他有记忆开始,村里人就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一开始是敬畏,后来是害怕,再后来就变成了躲闪和窃窃私语。
母亲死的时候,有人说是因为怀他的时候被"火气"冲了身子。
父亲死的时候,有人说他是孤星下凡,专门克亲人的。
他以前还会在心里反驳一下。现在他已经懒得反驳了。
他走出村口,走上了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这个村子他待不下去了。
沿着土路走了两天,苏景明追上了一队逃荒的人。
那队伍拖得很长,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堆着破被褥和锅碗瓢盆,车把上挂着孩子;有挑着担子的,一头坐着小的、一头装着全部家当;更多的人是什么都没有的,就靠两条腿走着,手里拄着一根打狗棍。
苏景明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他没有凑上去,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不会受欢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一头金发,一双红眼睛,身上脏兮兮的,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但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条路是往西南方向去的,他听人说那边年景好一些,饿不死人。
他就这么跟着,不近不远地缀在队伍尾巴上,像一条被人丢弃的狗。
走了几天,队伍里的人渐渐注意到了他。
先是有人回头看了他几眼,然后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苏景明装作没看见。他把破褂子的帽子拉低了些,遮住那头扎眼的金发,低着头继续走。
但效果不大。他的头发太长了,帽檐遮不住,总有几缕金丝从破布缝隙里漏出来,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又走了两天,队伍停下来歇脚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碗水朝他走过来。
“娃儿,喝口水。”
苏景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妇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尘土,但眼神还算和善。他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仰头喝了几口。
妇人没急着走,蹲在旁边打量他。
“你一个人?”
“嗯。”
“家里人呢?”
苏景明沉默了一下:“……没了。”
妇人的眼神暗了暗,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不死几个人呢。”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跟着走吧,别掉队了。前面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走。”
苏景明点了点头。
那妇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这头发……最好找块布包起来,太扎眼了。”
苏景明没回答,但之后他真的找了块破布,把头发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队伍一路往西南走,越走越荒凉。
经过的村子大多已经空了,田里长满了野草,地里的庄稼枯死在地垄上,没人收。
偶尔遇到还没走的人家,看见这一大群人过来,赶紧把门关上,窗户也堵上。
苏景明跟着队伍走了大概半个月。他的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硬硬的茧子。
他的衣服本来就破,经过这半个月的跋涉,更是烂得不成样子,破布条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飘起来。
但他一直没饿死。
队伍里的人吃东西的时候,他就找个人少的地方蹲着,假装在休息。
等到太阳出来了,他就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坐下,让阳光照在身上。
体内的暖流缓缓地流转起来,把阳光转化成一股温热的气息,送到四肢百骸。
他开始慢慢摸索出规律了——晒得越久,那股暖流就越充盈,撑的时间就越长。夏天的时候晒一个时辰能顶大半天,冬天太阳弱,要晒很久才有一点感觉,但至少不会饿得发慌。
但这个秘密,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同样的路,跟别人一样饿着,却始终没有倒下去,这种事落在有心人眼里,迟早要出事。
到了第五天,苏景明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盯他的是三个成年男人。其中一个他听别人叫过他"刘麻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汉子,脸上有几颗麻子,眼神凶得很。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一看就是跟着刘麻子混的。
他们观察了他好几天了。
苏景明每次找地方晒太阳的时候,都感觉有目光在暗处盯着他。他假装没发现,但心里已经警觉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一路走下来没吃过几口东西,却始终有力气走路,脸色也不比那些天天吃东西的人差,这太反常了。
又过了两天,队伍走到一处山坳时,刘麻子动手了。
那天傍晚队伍停下来扎营,苏景明照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背靠一棵枯树,闭着眼睛晒太阳。
西斜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体内的暖流正在缓缓运转。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苏景明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小子,”刘麻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股旱烟和汗臭的味道,“你跟了我们一路了,也不见你吃东西。你藏了啥?交出来。”
苏景明悬在半空中,破褂子的领口勒着他的脖子,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挣扎了一下,但五岁孩子的力气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没藏东西。”他说。
“没藏?”刘麻子把他往地上一摔,摔得他后背撞在树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没藏东西你能活到现在?我都看了你好几天了,你压根就没正经吃过几口!”
瘦高个和矮壮也围了上来,三个人把他堵在枯树和山壁之间。
苏景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还算镇定。
“我真的没藏,”他说,“我就是……不太饿。”
“不太饿?”刘麻子冷笑了一声,“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这年头大人都在饿肚子,你一个小孩说不饿?”
他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扯苏景明怀里的布包。
苏景明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退无可退了。
“把东西交出来,我不打你。”刘麻子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威胁。
“我真的没有——”
话没说完,刘麻子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很重,苏景明整个人被扇得侧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一丝咸腥的味道。他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刘麻子骂骂咧咧地蹲下来,开始翻他怀里的布包。布包被扯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那个缺了口的陶碗,那件父亲的旧褂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刘麻子翻了半天,除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之外,什么吃的也没有找到。
“操。”他骂了一声,把那块干饼扔在地上,一脚踩碎,“就这点东西,你藏什么藏?”
瘦高个在旁边说:“大哥,这小子不对劲。他肯定把吃的藏别处了。”
“搜他身。”
矮壮的男人走上前,一把把苏景明从地上拽起来,双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摸索着。
苏景明咬着牙,没有反抗。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内的那团暖流正在剧烈地翻涌。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在他的经脉里四处乱窜,随时都有可能冲破某个闸门。
“别碰我。”他的声音很低。
矮壮没理他,继续搜。
“我说了——别碰我。”
那股暖流猛地炸开了。
苏景明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赤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矮壮尖叫了一声,松开手往后跳开——他的衣袖上已经冒起了火苗。
刘麻子和瘦高个也惊了。瘦高个的衣摆上也沾上了火星,那火苗不大,但烧得极快,眨眼间就在布料上蔓延开来。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火,瘦高个在地上打滚,矮壮把袖子往地上死命拍。
苏景明站在原地,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是一个无形的火环从他身上扩展出去,在地上灼烧了一圈。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股暖流还在翻涌,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狂暴了,正在慢慢平复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刘麻子一眼。
刘麻子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刘麻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他妈的……”刘麻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这小子会妖法……”
瘦高个已经扑灭了身上的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矮壮也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像见了鬼一样。
“走、走!”刘麻子一挥手,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淡金色的光芒。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一样陌生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股力量不受他控制,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它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冲了出来,替他解了围,但这不是他主动做的。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该怎么把它叫出来。
"如果我能控制它就好了……"他在心里想。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包好,重新背在身上。
远处的营地已经炸开了锅。刚才那一幕不少人都看见了,一个小孩身上突然冒出金色火焰,三个大男人被烧得狼狈逃窜。
有人在喊“妖怪”,有人在喊“神仙”,还有人在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准备连夜离开。
苏景明没有回营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着这些人了。
他转身,沿着山坳的另一头,独自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