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三还是没能从炕上爬起来。
在此之前,苏景明已经把村子周围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
田埂上的野菜早就被人挖绝了根,连指甲盖大的野菜叶子都找不出一片。
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村口那排老槐树从根部到人够得着的高度,白花花的木质全露在外面,像被剔光了肉的骨头架子。
有些树已经被剥死了,干枯的枝杈直愣愣地戳着天,连一只鸟都不愿意落上去。
苏景明蹲在一棵半死的槐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干裂的泥地里刨了很久。
土太硬了,树枝捅弯了两根,他换了根粗些的,又换了个地方,跪在地上,两只手握着树枝使劲往下扎。指头粗的树枝在他手心里磨得发烫,掌心磨破的地方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刨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从土里翻出两条细细的蚯蚓来。
他把蚯蚓放在一片枯叶上,捡了几片干透的落叶盖在上面。然后他闭上眼睛,催动身体里那团暖流。一丝极淡的火焰从他指尖飘出来,落在枯叶上,呼地一下烧了起来。火不大,烧了几秒钟就灭了。
他扒开烤焦的灰烬,那两条蚯蚓已经被烤熟了,缩成两小段焦黑色的卷曲,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焦香味。
他把那两段蚯蚓小心翼翼地放进碗底,端着走回家。
苏老三侧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窗外的光。苏景明在炕沿边蹲下来,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夹起一段蚯蚓,送到父亲嘴边。
“爹,你吃点东西。”
苏老三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儿子满是泥土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开了嘴。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苏景明又把第二段喂给他。苏老三嚼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声响,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吃力,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景明赶紧把他扶起来一点,拍着他的后背。
等咳嗽停下来的时候,他看见父亲嘴角有一丝淡红色的沫子。
他把父亲放回去,端起碗,走出屋子,在灶台前蹲了很久。
缸里已经没有一粒米了。
他把锅里最后一点水烧开,切了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草叶子扔进去,那是他秋天在田埂上晒干的,他一直舍不得吃,想着留到最难过的时候。现在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了。
苏景明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第二次走进屋里。
苏景明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去扶他。手碰到父亲肩膀的那一刻,他心里猛地一沉,那肩膀硬邦邦的,骨头几乎要硌破皮肤刺出来。
苏老三那件旧褂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口布袋罩在一把干柴上。
他的锁骨高高凸起,在领口处形成一个尖锐的凹陷;手腕细得让人不敢用力去握,青筋和骨节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底下。
苏景明在这个世界上待了快六年了。他见过村里饿死的人,见过逃荒路上倒在路边就再也没起来的人,但那些都是别人。现在躺在他面前的,是他爹。
“爹。”他把声音放得很轻。
苏老三的眼珠动了动,缓慢地转向他。他的眼窝深陷下去,眼睛像蒙了一层灰,不像以前那样有神了。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沾着干涸的口水印子。他看了苏景明好一会儿,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露出干裂的牙龈。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向儿子的脸。
苏景明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得像一块石头,指腹上全是干活的茧子,粗糙得像砂纸。手指慢慢滑过他的脸颊,停在他的颧骨上。
那只手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丈量他有多瘦。
“儿啊,”苏老三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碎纸片,“你过来。”
苏景明凑过去,蹲在炕边。
苏老三看着他,看着这个黑得像煤球一样的儿子。这孩子五岁多了,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只有那头金发在昏暗的屋子里还扎眼得很。
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年多,整个人黑得跟灶膛里的炭似的,偏偏那双眼睛又亮得吓人,赤红色的,像两粒烧透了的火炭。
苏老三的手指穿过儿子的金发,停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好你。”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舍、遗憾,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结果爹也没能照顾好你。你看你瘦的……黑得跟个泥鳅似的。”
苏景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不是凡人。”苏老三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在发誓,而苏老三的声音突然就有力气了,“你娘怀你的时候肚子会发光,你出生的时候老天爷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你会喷火,你好几天不吃东西也不饿……”他歇了一口气,声音又弱了几分,“你不是凡人,你是神仙转世。”
苏景明想摇头,但他摇不了。
“爹这辈子没啥本事,”苏老三的手指在他头发上轻轻摩挲着,“没给你吃过一顿好的,没给你穿过一件新的。你这样的神仙,不应该生在我这样的穷苦人家里……是爹对不住你。”
“爹,你别说了……”
“听我说完。”苏老三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以后……肯定是要干大事的人。爹看不到了,但你娘在天上看着你。你记着,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好好活下去。”
苏景明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老三笑了。那笑容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都要轻松,像是把心里压了几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屋顶上。
屋顶上有几处漏光的地方,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细细的几缕,在昏暗的屋子里飘着浮尘。
“今儿个太阳真好……”他说。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那只手从苏景明的手里滑落,垂在炕沿边,晃了两下,停住了。
苏景明蹲在炕边,握着父亲已经松开的手,一动不动。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苏老三的脸上。
没有了那些表情之后,他的脸看起来意外地安详,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干裂的嘴唇,在淡淡的阳光里像一尊泥塑。
就在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啪地断开了。
那些被婴儿身体封印了五年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不是碎片,不是梦境,是完整的、清晰的、属于一个成年人的全部心智:前世的方向盘、手机导航的声音、奶奶下葬那天的阴天、网约车平台的抽成规则、十字路口那辆闯红灯的大货车。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逻辑、所有的理性判断,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在这个世界上独自活了快六年,第一次真正地清醒过来。
但清醒的感觉并不好。因为清醒让他意识到,他刚刚亲手埋了他爹。
过了很久,苏景明站起身。他没有哭。
他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在墙角找到了那把生锈的铁锹。
铁锹的木柄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握上去粗糙而温热。他拎着铁锹,走到村口的山坡上,在周氏的坟边,找了一块空地。
土是硬的。旱了一整年,地面硬得像石头。
苏景明握着铁锹,一铲一铲地往下挖。他太瘦小了,铁锹比他的人还高,每一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铁锹刃磕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月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他身体里那团暖流在缓缓地运转着,像一只小兽蜷在他的骨头缝里,替他抵御着寒风。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又慢慢沉到了山后面。
等他终于挖出一个够深的坑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在铁锹把上。他把铁锹往旁边一扔,蹲在坑边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空荡荡的屋子。
他帮父亲换上了最后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那是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蓝布褂子,是苏老三过年才舍得穿的。
他把父亲的胳膊穿进袖子里,把衣襟整好,扣好扣子。
他的手很小,扣扣子的时候不太利索,但他一颗一颗地扣完了。
然后他背起父亲。
苏老三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苏景明背着他,一步一步走过空无一人的村子,走过干涸的河沟,走上村口的山坡。他的脚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把父亲放进挖好的坑里,扶正了身体,让他面朝东边,和他娘一个方向。
然后他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
土落在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铲,两铲,三铲。盖住了脚,盖住了腿,盖住了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盖住了父亲的脸。
苏景明把土拍实,在坟前蹲下来。
两座新坟挨在一起,一座是去年的,一座是今天的。一座埋着他娘,一座埋着他爹。
风从坡上刮过来,吹起坟头的浮土,迷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沾着土和血,在脸上抹出一道黑印子。
他在坟前蹲了很久,没有说话。天完全黑了下来,冬天的夜空很干净,密密麻麻的星星铺在天上,像一锅撒出来的米粒。
苏景明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他想起前世的奶奶。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抬头看天。
那时候天上也有星星。奶奶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但他知道那是骗小孩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剩下。
但他又想,也许他爹和他娘,现在真的在一起了。
他站起身,膝盖已经蹲麻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
“爹,娘,”他的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我会好好活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空荡荡的村子,空荡荡的家。灶台是冷的,炕是凉的,缸里没有一粒米。
苏景明站在屋子中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亮白色的方块。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细长细长的。
他爬上炕,蜷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身体深处那团暖流还在缓缓地涌动着,温温热热的,像父亲的掌心。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他还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