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周氏的咳嗽一直没有好。
从深秋到入冬,那咳嗽像扎了根一样,怎么都去不掉。
有时候轻一些,一天只咳几声;有时候重一些,咳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苏老三去镇上抓过药,也求过村庙里的香灰兑水,都不管用。
苏景明好几次看到父亲蹲在厨房角落里,对着几只空药包发呆。
但周氏从来没在床上躺过一天。她照样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照样下地干活,照样在灯下给苏景明缝补衣裳。
只是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了,脸色越来越差了,那双手也越来越瘦了。
有一天傍晚,苏景明从外面捡柴回来,看到周氏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没有在做饭,就那么坐着,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脸上只剩下了一层皮。
苏景明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捆枯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枯枝放在灶台边,然后拉了拉周氏的袖子。
周氏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到儿子站在身边,赶紧笑了一下:"饿了?娘这就做饭。"
苏景明没有说话。他伸出小手,按在周氏的手背上。
周氏的手很凉。
他体内那团暖流在他不安的时候会自动涌动起来。此刻它就在他的身体里缓缓地转着,像一条被惊扰的蛇慢慢地抬起头来。
苏景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那团暖流能让他暖和起来,也许也能让母亲暖和起来。
他闭上眼睛,催动那股暖流往手掌上走。
掌心热了。
一缕温热的气息从他的掌心里渗出来,透过周氏的手背,传到她的身体里。周氏愣了一下,她感觉到一股温暖从儿子的手掌心漫开,顺着手臂往上走,像冬天喝了一口热姜汤,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咳嗽了一整天,胸口一直闷着,这会儿竟然松快了一些。
但紧接着,那股温热感变了。
它变得越来越烫。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暖,而是烫,像一块刚出灶的烙铁贴在皮肤上。
周氏痛呼了一声,猛地抽回手。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起泡。
苏景明站在她面前,看着母亲手背上那个红印,呆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
周氏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儿子那张煞白的脸。她把那只被烫伤的手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苏景明的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没事……不疼……"
苏景明看着她。
他看到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看到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变得枯黄。看到她藏到身后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小铺上,把那只手举到面前,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那双手能放出滚烫的火焰。
但那团火不听他的话。
它保护不了他想保护的人,却会在不该烧的时候,烧出一个个疤。
从那以后,苏景明再也没有主动用过那股暖流。
但周氏的咳嗽还是越来越重了。
到了腊月,她已经下不了床了。苏老三把家里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了她身上,自己裹着一件破棉袄缩在墙角。
苏景明坐在炕沿边,看着母亲的脸,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随时会断线的纸鸢。
半夜的时候,周氏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苏老三,又看了看苏景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气音。
苏老三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然后他直起身,沉默了很久。
周氏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停在苏景明身上。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清亮了,但里面还是带着一丝笑意的——就像她每次给他喂饭、给他缝衣服、看他满院子乱跑时的那种笑。
然后那点笑意也散了。
苏老三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苏老三坐在炕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苏景明站在墙角,看着母亲的遗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前世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胸口堵得发疼,但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苏老三终于动了。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点着了火。
“爹给你煮碗粥。”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苏景明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弓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第一次发现,父亲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
周氏埋在了村口的山坡上,头朝着东边,苏老三挑的方向,他说他媳妇喜欢看日出。
下葬那天苏老三没有哭。他一个人把坟垒好,在坟前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走吧,回家。”
回到家,他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他发现自己拿烟的手在抖。
他把烟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闷着哭,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出声的孩子。
苏景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小手,按在了父亲的手背上。
苏老三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了儿子好一会儿,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儿子……”他的声音闷在苏景明的头发里,“爹只有你了。”
那之后的日子,苏老三像变了一个人。他比以前更沉默了,话少得可怜,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拼命地干活,像是想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耗在地里,这样就没空去想别的事了。
但他也会犯一些奇怪的错误,有时候端着碗发呆,粥凉了也不知道喝;有时候站在院子里发愣,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苏景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开始学着干活,个子矮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凳子站在上面洗碗;力气小劈不了柴,就去田埂上捡枯树枝回来当柴火烧。
他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扫地、烧水、收拾屋子这些活,干得比村里大部分小孩都利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熬过了冬天,熬过了春天,又熬过了夏天。
然后灾年来了。
旱灾。
那年入夏之后就没怎么下过雨。头一个月大家没当回事,第二个月开始有人慌了,到了第三个月,地里的庄稼全枯了。玉米秆子矮矮地立在地里,叶子卷成枯黄的细条,一碰就碎。土壤干得像面粉,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尘土。
村里人开始往外逃。先是年轻力壮的,收拾了包袱去外地投亲靠友。
然后是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车把上挂着孩子。到了秋末,村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苏老三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可去。
他和周氏都是本地人,亲戚早就断了联系,就算出去逃荒也是两眼一抹黑。再说,他还带着个孩子。
家里的存粮一天天少下去。苏老三把每天的饭从三顿改成两顿,又从两顿改成一顿。
粥越熬越稀,到最后锅里几乎看不见米粒,全是野菜叶子。苏老三把稠的捞给苏景明,自己喝汤。
苏景明当然知道父亲在干什么。他每次都把碗推回去一点,说“我够了”,但苏老三又会默默把碗推回来。
“你长身体,多吃点。”
“爹你不吃会饿死的。”
“爹是大人,扛得住。”
苏景明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拗不过父亲。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院子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相反,被太阳晒着的时候,身体深处那团暖流会轻轻涌动,像一条温顺的蛇慢慢舒展开来,把一股温热的气息送到四肢百骸。那股气息流过的地方,饥饿感就减轻了一些。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饿过了头产生的错觉。
但第二天他又试了一次,正午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让阳光直直地照在身上。
这次感觉更明显了。那团暖流像是被阳光唤醒了,在他身体里缓缓流转,所过之处暖洋洋的,像喝了一碗热汤。他一整个下午都不怎么觉得饿。
苏景明眯着眼睛,心里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团东西,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金手指”。
它不是哪个神仙送的礼,不是撞大运捡来的外挂。它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它能吞太阳的光,能化成火焰,能在他饿的时候给他续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他只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在太平年月是麻烦,在灾年里却可能是活路。
从那以后,他每天白天都在院子里待着,能晒多久太阳就晒多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身体里的那股温热感就会慢慢充盈起来,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不那么容易饿。
但苏老三不知道这些。他只看见儿子越来越能扛饿。一天不吃东西,没事。两天,还是没事。三天,儿子照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只是人越来越黑、越来越瘦,那头金发在晒得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更扎眼了。
“儿啊,”苏老三拉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又摸摸他的额头,“你真不饿?”
“不饿。”苏景明说。
苏老三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攥着苏景明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皮包着骨头,黑亮黑亮的。五岁的孩子,看起来比村里三岁的娃还瘦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烧过的炭,在黝黑的脸上炯炯发亮。
苏老三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松开手,转过身去,假装在灶台上找东西。
苏景明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打了补丁的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一个尖锐的轮廓。他忽然发现,父亲也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