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明是在苏家的土坯房里一天一天长大的。
但有一件事,是连苏景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脑子里那些属于"上一世"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不是忘了。是他这具婴儿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多东西。
一个成年人的完整记忆,几十年的经历、习惯、情绪、思维方式,全部塞进一个刚出生的小脑袋瓜里,就像把一吨重的石头压在几根细木棍上。
身体为了保护自己,把那些记忆自动封存了起来,锁进了一个他暂时够不到的角落。
他还记得一些碎片:一辆车的方向盘、手机导航的声音、奶奶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
但那些东西越来越像一场隔世的梦,他使劲去抓也抓不住。
更关键的是,那些记忆里附带的"成年人该有的心智",稳重、冷静、会权衡利弊,也跟着一起模糊了。
他现在就是个小孩。
一个偶尔会蹦出一两句大人话、但本质上就是个小孩的小孩。
那些完整的记忆和心智,要等他长大了、身体长结实了,才会一点一点地解锁回来。
说是长大,其实也就是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了一个瘦巴巴的小孩。
苏家穷,周氏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奶水不够,苏景明从出生起就没吃过几顿饱饭。但他命硬,刚出生那几天还恹恹的,过了半个月就精神了,一双赤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见谁盯谁,盯得人心里发毛。
村里人来看过他一次之后,就不太敢来了。
不是因为那眼睛,那眼睛虽然颜色稀罕,但小婴儿的眼睛嘛,看久了也就那样。真正让村里人犯嘀咕的,是这孩子"不对劲"。
先是太早熟了。普通婴儿三四个月才会翻身,他两个多月就翻得滚瓜烂熟。
五六个月就开始扶着墙根颤颤巍巍地站,嘴里咿咿呀呀的,眼神却清亮得像个小大人。
村头王婶子来看了一眼,回去就跟自家男人说:苏老三那儿子,眼神不对劲,不像个吃奶的娃。
然后是那头发。刚出生时湿漉漉的胎毛干了以后,黄灿灿的,在太阳底下像是镀了一层金粉。
村东头的刘大爷见过世面,年轻时去过省城,回来说:那娃的头发色气不对,不是咱们这边人该有的。
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还是那火。
苏景明第一次"闹火",是在他差不多七个月大的时候。
那天周氏把他放在炕上,转身去灶台端粥。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噗"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她回头一看,儿子正躺在炕上,两只小手举在面前,指尖上跳着几缕细小的火苗。橘红色的,像蜡烛刚点燃时的火焰,在他的指缝间跳来跳去。
他睁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嘴一咧,像是在笑。
周氏的碗摔在了地上。
她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拍儿子手上的火。火苗被她拍灭了两缕,但最后一缕跳到旁边的被褥上,棉絮一下子就着了。苏老三从外面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泼了一瓢水,才算把火扑灭。
那天晚上,苏老三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周氏抱着儿子在屋里掉眼泪。苏景明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嘴里喷出一小簇火星,把周氏的衣领烧了一个洞。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
一开始传的是:苏老三那儿子,是神仙下凡。
因为村里人世代拜神,对"天降异象"这事儿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苏景明出生时天裂金光的异象,加上那头金毛和那双红眼,村里人越琢磨越觉得——这怕不是哪路神仙投胎到苏家了。
有人开始往苏家送东西。两个鸡蛋、一升米、一块腊肉,东西不多,但都是心意。周氏又惶恐又感激,苏老三则是不知所措,只能一遍一遍地给人鞠躬。
但神仙归神仙,没人敢靠近。
苏景明长到一岁的时候,已经能满地乱跑了。他走路比别的孩子早得多,说话也早,虽然吐字还不太清楚,但已经能喊"爹"和"娘"了。
可村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敢跟他玩。大人们不许,怕他"闹火"烧着自家孩子。
苏景明一开始不明白。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几个小孩在晒场上追着跑,也想跟上去。
但他刚跨出院门,那些孩子的母亲就把自家娃拽走了,神色慌张,像见了鬼一样。
苏景明站在空荡荡的晒场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那天晚上,他问周氏:"娘,他们为什么跑?"
周氏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别过头去没说话。
苏景明没有再问。他虽然带着前世的记忆,但那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他想用力去抓,但还是一片模糊。
他还记得自己前世是一个人。
现在好像,也是一个人。
到了两岁,苏景明的"闹火"越来越频繁了。
不是他想闹,是那股热流在他身体里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时不时就蹿一下。有时候他在吃饭,碗沿就冒出一圈火星;有时候他睡觉蹬被子,脚底板就迸出几缕火苗,把被单烧出几个洞。
有一回他打了个喷嚏,鼻子里喷出两小簇火焰,把对面的周氏吓了一跳。
苏老三把家里能泼水的地方都泼了水,把被褥换成了粗麻的,把茅草屋顶加固了一层泥土。
但火苗还是防不胜防,今天烧了柴火垛,明天燎了鸡窝棚。村里人看苏老三的眼神,从羡慕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人开始偷偷改了口。
不是神仙。
是火神。
"神仙"和"火神"听起来差不多,但在村里的语境里,意思差远了。
神仙是保佑人的,是要供在高处的;而火神,火神是要哄着的,是千万不能得罪的,因为火神一发怒,是要烧房子的。
苏景明在村里的身份,就这样从"神仙下凡"变成了"火神转世"。
没有人再给他家送鸡蛋了。村里的孩子见了他就躲,大人见了他就低头快步走开。
只有村头的王婶子偶尔还会跟周氏说两句话,但也是隔着老远喊,不敢走近。
苏景明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试图出院门了。他每天就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变长。
他的手闲着的时候,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指尖偶尔会蹦出一两颗火星,掉在地上,灭掉。
周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把所有能收起来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打火石、油灯、灶台里的余烬,生怕儿子看到任何跟火有关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苏景明体内的那股热流根本不需要"看到火"才会发作。它本来就在那里,在他身体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兽,时不时翻个身。
苏老三有时候喝了两口酒,会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发呆。他不知道该拿这个儿子怎么办。
送走?舍不得。留下?怕出事。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苏景明三岁那年的深秋,周氏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几声干咳,她也没当回事,喝了两碗姜水就下地干活去了。
但那咳嗽像是黏上了她,好一阵又咳一阵,反反复复的,总也不见断根。
苏景明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母亲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一下,清了清嗓子再继续说。注意到她做饭的时候会侧过头去,用手背掩着嘴咳几声。注意到她晚上躺下之后,隔壁屋会传来闷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拿拳头轻轻捶墙。
但他没有多想。
他才三岁。他还不太明白"生病"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母亲还是会按时给他喂饭、缝衣服、哄他睡觉,只是脸上偶尔会露出一种疲惫的神情——像是一整天没歇过脚的人终于坐下来时,呼出去的那口气。
那种神情,三岁的苏景明还看不太懂。
他只是隐约觉得,母亲的笑变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小铺上,盯着漆黑的屋顶,很久没有睡着。
隔壁屋里又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把自己的小手举到面前,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股东西还在。
那股火,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