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忧念了一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韦珺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这句写得真好。”
长孙无忧接话道:“嗯,书中的庄姜应是极美的女子。”
韦珺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嗯,我倒觉得和无忧也很适配。”
长孙无忧的手轻轻一颤,手指碰到韦珺的手背。
她缩回手,韦珺扭头看过去,正好对上她抬起来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长孙无忧的耳根泛起一层极浅的红。
她很快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还翻动一页。
韦珺轻笑出声,低头正好看到,长孙无忧刚刚碰到自己的手,放在膝上微微蜷一下,又赶紧松开。
翻书的声音在藏书阁里显得格外清晰。谁也没有再开口。
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书架顶端的细尘照成一条条淡淡的亮带。
两个人并肩坐在矮榻上,一人捧着一本书,微风吹过,发丝被轻轻吹起,发尾缠绕在一起又回到各自肩上。
这是韦珺穿越后难得的惬意午后,平日里自己一人在这待会儿也会觉得无趣,可有身边人陪着,她想呆到地老天荒。
韦珺眼神一亮,悄悄起身来到门外,传丫鬟送来茶具,又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里面是碧绿的茶叶。
她捻了一撮丢进茶壶,提起旁边的银瓶,把烧得刚好的沸水浇进去。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下去,茶汤泛出极淡的嫩绿色,清透得像春日山涧。
她换次水,斟了两盏,端回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案上,轻轻推了一盏过去:“尝尝。”
长孙无忧早在她起身就注意到了,看她在忙碌,很是好奇,她接过茶盏。
盏中汤色澄碧,没有姜末花椒等调料,探头看看茶壶,里面只有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卧在盏底,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
她端到鼻尖嗅了嗅,清雅茶香袅袅升腾,清甜绵长,还带点山野嫩芽清气。
她抬起眼看向韦珺:“方才注水时,满室生香,这是?”
“我自己炒的茶叶。”韦珺端着另一盏茶,盏沿凑在唇边,“你也试试。”
长孙无忧将茶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没有盐的咸涩,没有姜的辛辣,没有橘皮的甘苦交织,只有一股极淡的、干干净净的草木清气,顺着舌尖滑下去,像山泉水从喉咙里淌过去,余韵悠长。
她又喝了一口,比方才那一口含得久一些。
“我从不知,茶可以是这样喝的。”她说这话时目光还落在盏中,茶水微微晃动,映着斜照进来的光,像一小片深潭,“我家里煮茶,总要先放一撮盐,再添几片干姜,有时还要兑橘皮和薄荷进去。煮出来的茶汤很是浓稠,喝下去虽暖身子,却吃不出香味。”
“这个。”长孙无忧抬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是什么茶?”
“山间的野茶树,清明前采的嫩芽,在铁锅里翻炒。”韦珺说,“火候很是不好掌控,第一次炒时,糊了大半,这一罐是反复练习几次才制成的。”
长孙无忧听完,又端起来喝掉大半盏。
“寡淡?!”她忽然轻轻念着,“原来你说的寡淡,便是这个茶吗?”
韦珺点点头,“我还是觉得这种更好入口,常见的那种对我来说太过浓厚。”
长孙无忧歪头,调皮的看她:“那你答应给李姐姐送的茶叶,可有送去?”
韦珺摇头,“这是我研究好几次才将将做成的,我也没吃几回,今日你来我才把这宝贝拿出来。”
长孙无忧抿了抿嘴,似是有些不自在,却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映在书架边的地板上,茶烟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细细一道白气,盘旋着散开。
“这茶凉了,我去续一壶。”韦珺起身的时候,衣摆轻轻扫过长孙无忧的手背。
长孙无忧也没有躲开,只是把茶盏换了一只手握着,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那一页她已经很久没有翻过。
韦珺回到矮榻边坐下,重新翻开书册,这一次她坐的离长孙无忧更近了点。
长孙无忧目光落到她的书页上,页边沿着天头地脚排过去一行小字。
长孙无忧侧身仔细看着,眉头微微一挑。
那是一首《郑风》里的诗,讲的什么她自是清楚,但吸引她的,是旁边一行极细小的字:“有人为月色倾尽一生,有人为一句话跋涉千里。到头来,都不过是风过竹林,各自回响罢了。”
韦珺发现她在看自己写的批注,伸手想用手遮挡,长孙无忧却先她一步把书按住了。指尖按在纸面上,也压住了韦珺往回抽的力道。
“这是。你写的?”她问。
“额!随手记的。”韦珺有点窘。
长孙无忧没有松手。把书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翻了两页。
“这句也是你写的?”长孙无忧忽然问。
韦珺凑过去看她指着的那一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不是。”韦珺破罐子破摔,“那是抄的。”
长孙无忧把书页翻回去,指尖沿着那排小字的笔画描摹那几字的轮廓。
翻书的声音在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继续翻,但翻了两页之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韦珺:“李姐姐知道你的茶做好了吗。”
“还没有。”韦珺问:“怎么了?”
长孙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落回书页上,手指捻着一角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过了一小会儿,终于想好措辞才开口:“她那人是急性子,你若不主动送,她会自己登门来讨的。”
韦珺笑了一声:“那不是正好,也省得我跑一趟。”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窗外的光线变成暖黄,斜斜铺进阁里,把书架的木纹照得清晰起来。
韦珺合上书册,转头看长孙无忧。
她斜靠着书架的木格子,书已经歪在了膝头,垂着头,睫毛落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呼吸平缓。
韦珺悄悄她把自己手边的那只靠枕轻轻推过去,垫到长孙无忧身侧,几乎挨着她的手臂。长孙无忧的眼睫微动,身子微微往靠枕的方向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