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韦珺正在书房里翻一本蓝田驿道的账册,侍女捧着个木匣站在门口恭敬询问:“小姐,长孙府遣人给您送了一只信匣来。”
韦珺放下账册,吩咐道:“拿进来。”
侍女托着木匣放在案几上,小碎步退着离开。
韦珺看着印有卷草纹的木匣,揭开匣盖,里面是一张洒金诗笺。
她展开来,入目是略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娟秀端丽,笔画收束处带着微微的回锋。
“昨日诗会,闻君之诗,如闻松风过涧,清泉击石。归来犹觉余韵在耳。奴不才,亦有一作,聊寄寸心。”
后面是一首五言,写的是春日游园所见。格律工整,意象清雅。
韦珺细细看了几遍,“风动花影斜,人在画中行。”
铺开一张新笺,提笔蘸墨。
把自己记得的盛唐诗,用了一联进去:“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后面对那日的失态道歉:“那日盏倾纸湿,失礼于前,至今念之,汗颜无地……”信末她又添了一句:“长孙姐姐若不嫌弃,我愿以友相称。”
把墨迹吹干,折好放进一个素色信封,喊来侍女:“送去高府,亲手交到长孙小姐手上。”
侍女应声,接了信,快步去了。
傍晚时分,侍女回来还带了回信。
这一次长孙无忧回了一首七言,写的是她入夜后临窗读书时所见:一盏孤灯、半卷残书、窗外一树将落未落的海棠花。
落款处“奴”字,看的韦珺十分刺眼。
她想起原身那些世家闺秀的书信,每一封都写着“奴”、“妾”、“奴家”,这个时代的女子都被世家教条裹挟,终其一生都困在闺阁与后院,盲婚哑嫁更是多数。
而李秀宁,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中算是有一定的自由,却也逃脱不了世家联姻的命运。
韦珺走到窗边,眉头紧锁,身处在这个时代,即便有系统伴身,也不知能否拼得一片自在之地。
第二日,韦珺给长孙无忧写了一首短诗。
写完之后,坐在案前犹豫良久才下笔,认认真真的写:“无忧,你写的字真好看,诗也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她想了想,又写到:“你我之间不必自称‘奴’。在我心里你才华横溢、端庄大方,是天上星,水中月,世上大多男子都不如你,何须自贬称呼,将自己放那么低!”
仔细检查好几遍,确认不会太唐突才叫来侍女。
那封信送走了,韦珺在案前坐着发呆很久。
她听见廊下的风声,侧过头去看,风把檐角几片碎花吹落了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浅红。
又拿起账本,里面的字在眼前不停重组,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次隔了一天才收到长孙无忧的回信。
韦珺拆开信封,先翻到信的末尾,目光落在那行落款上,“长孙无忧”。
韦珺指腹在边角轻轻摩挲。
她起身走到窗前,一阵微风吹来,心头都被吹入几分暖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诗笺往来频繁。
如一条被无意间拨动的琴弦,余韵悠长。
当天午后,另一封李府的书信送到了韦珺案前。
字迹硬朗,字如其人,直来直去。
韦珺展开一看,话语直白:“韦妹妹,前日见识了你的才华,自觉你是与我一般的女中豪杰,我有一问,关于关中屯田。关中连年流民增多,荒地渐广,若只靠朝廷开仓,撑不过明年。韦妹妹可有高见?李秀宁。”
她没有犹豫,提笔回信:“屯田之策,须先安流民,再分田地。地若不分,流民便是乱源;地若分了,流民便是劳力。关中有渭水灌溉之便,只缺统筹之人,李姐姐若有心,先圈荒地,再召流民,以工代赈,比直接施粥有用得多。”(ps:不要吐槽我。)
用印泥封口,交给了侍女。
这天,韦珺查看了一上午的账,正准备去藏书阁转转。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长孙小姐的马车已到巷口了。”
韦珺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巳时刚过。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没有多耽搁,奔向府门。
韦府的大门敞着,长孙无忧正站在门槛外的台阶下。她今日穿着素色衣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披风,袖口处还是绣着绣球花。
看见韦珺出来,她微弯嘴角:“韦妹妹见谅,今日冒昧前来……”
韦珺笑着上前:“长孙姐姐来的正好。”
她下了两级台阶,牵起长孙无忧的手,“快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长孙无忧脸颊微红,但是没有挣脱。
她引着长孙无忧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和花圃,沿着一条窄窄的青石小径走到一处阁楼。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都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只剩“藏”字还能辨认。
韦珺推开门,侧过身让长孙无忧先进。
韦珺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回荡:“这里一共三层,下面两层是韦家历代藏书,顶上一层是韦家几代存放的字画。长孙姐姐定是会喜欢这里的。”
侧过头看长孙无忧,她正微微仰着头,目光顺着那些顶到房梁的书架缓缓向上移动,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脑后笼罩一圈光晕。
她往里走了几步,手指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的边缘:“藏书阁!向来是世家重地,只有自家有地位之人,才能进出。”
韦珺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笑意:“姐姐忘了?我现如今也算是韦家的家主,只要姐姐愿意,这里永远恭迎。”
长孙无忧一愣,脸色微红,低头往里走了两步,窗边的矮榻上铺着一张锦垫,旁边摆着一只小几,几上还有一盏灯。
韦珺走过去在矮榻一角坐下来,拍了拍旁边:“无忧,来坐这儿,光线好。”
长孙无忧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将书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几分。
长孙无忧拿起案几上看了一半的书。
“《诗经》?”她翻了一页,念了一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后面两人进入试探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