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名乘客，请上车。”
车门敞着，刷卡机幽绿色的屏幕上只显示一个数字。
九。
车厢深处，一盏接一盏亮起八盏灯。每盏灯下都坐着一名乘客，有男有女，穿着七年前的衣服，脸上却没有眼睛、鼻子和嘴。
“车上八个人。”姜醒低声说。
“七个。”老阙却说。
裴照看向第三排。那里明明坐着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老阙的目光却直接穿过了她。
旧手机震动起来。
【投递路径已开启】
【请携带遗物登车】
【注意：路径不等于收件地址。】
裴照用登山绳把红伞绑在手腕上，踏进车门。姜醒和老阙紧随其后。
三人刚站稳，车门便自行关闭。
公交驶入雨雾。八名乘客同时转头，露出八张灰白平整的脸。
蓝校服女孩从第三排站了起来，飘到裴照面前。
“叔叔。”
正是录音里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刚才那个打红伞的姐姐，为什么不上车？”
红伞突然自行撑开。
玻璃窗的倒影里，伞下原本只有裴照，现在却多了一个女孩。雨水不断从伞沿滴落，每落下一滴，她空白的脸上便多出一点轮廓。
“把伞给我。”女孩说。
她握住伞柄，旧手机随即弹出提示。
【发现疑似收件人】
【符合条件：仍在等车】
【身份匹配：未知】
【是否立即投递？】
确认按钮开始十秒倒计时。
女孩脸上的五官逐渐完整。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眼角留着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
“叔叔，我想回家。”
“不能给她！”老阙突然吼道，“她当年已经在车上！”
裴照按下拒绝。
女孩的五官瞬间消失。七名乘客同时站起，细长的脖子探进过道，车里响起一片重叠的低语。
“把伞给她。”
“她已经等了七年。”
公交骤然加速。
窗外不是现在的城市，而是七年前的街道。车经过青禾小学，校门口也站着一个蓝校服女孩，正朝公交招手。
车里坐着一个，车外还有一个。
“她不是收件人。”裴照说。
“依据？”姜醒抓紧栏杆。
“录音里，她在车上询问司机。真正没上车的，是打红伞的女人。”
前方出现城南立交桥的指示牌。
公交没有减速，正沿着七年前的事故路线冲向急弯。姜醒砸向车窗，安全锤却在落地后变成一块沾血的刹车片。
旧手机再次亮起。
【当前路线与遗物记忆不一致。】
【是否使用“借响”？】
【借用遗物持有者的一段记忆，代价为使用者一段同等重量的个人记忆。】
裴照选择了罗成海的驾驶动作记忆。
冰冷雨水刺入掌心，他眼前的车厢突然恢复成七年前的模样。
罗成海坐在驾驶座上，电台里有人命令他跑一趟早已停运的“九线”。
“车右后轮有异响，我要回场报修。”
“先跑完，明天再修。”
罗成海在九号站停车。站台上只有一个打红伞的年轻女人。他认出了她，却没有开门。
蓝校服女孩从后门跑上车，趴在车窗旁问：“叔叔，那个打红伞的姐姐怎么不上车？”
罗成海握紧方向盘。
“哪有什么打红伞的人，你看错了。”
电台立刻传来声音。
“九线缺一名，回去接。”
罗成海关掉电台，声音却仍在重复。
刹车踏板越来越软。车辆冲向路口人群，他强行降挡，拉起手刹，最后把车撞向水泥隔离墩。
撞击发生前，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是我的错。”
可他的脚直到最后，还在寻找已经失效的刹车。
裴照猛然睁眼。
罗成海的驾驶记忆仍留在四肢里。他冲进驾驶座，按照记忆松手刹、升挡、左转半圈，避开路边人群，再将方向盘向右打死。
公交没有撞上隔离墩，而是冲进一条挂着红灯的窄路。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蓝校服女孩站在过道中间，一半身体在红伞下，另一半依旧没有脸。
“你当时已经上车。”裴照说。
“我上了。”
“站台上的也是你？”
“也是我。”
“你在等什么？”
女孩转向老阙。
“等他们数到九。”
“你叫什么名字？”姜醒追问。
女孩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阵刺耳电流声。车窗上随即浮现出八个乘客姓名，第九行始终是一片空白。姜醒用记号笔在手背写下“九”，最后一笔刚刚落下，墨迹便开始自行褪色。
“不是她没有名字。”裴照按住姜醒的手，“是有什么东西不允许我们记住。”
女孩抬起空白的脸，第一次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化成雨水，原地只剩一枚刻着“禾”字的旧公交币。
公交重新停回九号站。
【因投递员拒绝错误收件人，复核期延长七十二小时。】
【新增线索：青禾小学、第九名乘客。】
【借响结算完成。】
裴照走下车，忽然发现脑海里少了一块东西。
他记得母亲，记得家里的旧餐桌，也记得裴安总爱偷吃。可他再也想不起母亲每年开春做的那碗荠菜馄饨，连味道都彻底消失了。
事实可以重新听别人讲，感受却回不来了。
他在牛皮本上写下：
第一次借响。代价——妈妈包荠菜馄饨的记忆。
老阙盯着那行字，终于开口：“七年前，我从事故车里救出了八个人。可到了医院，所有人都说只有七名乘客。”
“少掉的是那个女孩？”姜醒问。
“她当时还有脸。十分钟后，连学生卡上的名字都消失了。”
姜醒立即记下青禾小学。
这时，她的执法记录仪自动恢复播放。视频中没有公交，只有三个人站在空地上。
红伞却清楚地留在画面里。
姜醒暂停视频，放大伞下区域。
“裴照，你看看这里。”
画面中，裴照站在红伞中央，蓝校服女孩紧贴在他右边。
而在他的左边，还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
她的胸前挂着工作证，只能看清一个姓氏。
罗。
旧手机收到新的提示。
【不要把我送给死者。】
【真正等车的人，还活着。】
红伞下面，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