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见这把伞吗?”
裴照指着监控画面问。
守夜人凑近屏幕。
画面中,红伞悬在东门外,正在一点点向工地深处移动。它下面没有手,没有影子,离地高度却始终保持不变。
守夜人盯了几秒,忽然皱起眉。
“哪有伞?”
“屏幕中间。”
“那不是空的吗?”
他伸手擦了擦监控屏,视线直接穿过红伞,仿佛上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裴照看向老阙。
老阙也正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说明他看得一清二楚。
同一件东西,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
裴照迅速在牛皮本上记下一笔。
守夜人发现他还不走,拿起桌上的电话:“我最后警告一次。这里是封闭工地,再闯我就报警。”
旧手机上的倒计时只剩三十八分钟。
裴照合上本子:“你报警,我们进去。警察到了,让他们沿着脚印找。”
“什么脚印?”
守夜人低头。
裴照和老阙走过的位置全是水印,从值班室一直延伸到东门。可守夜人的目光在那些脚印上来回扫过,依旧一脸茫然。
裴照不再解释,转身穿过铁门。
门后的柏油路比白天长了许多。
工地围墙原本只有两百多米,眼前道路却一直伸进高架深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灯光照出废弃商铺、报刊亭和褪色广告牌。
那些建筑白天都不存在。
老阙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东门已经消失,值班室和清运车都不见了,只剩一片被雨雾吞没的黑暗。
“现在掉头也来不及了。”他说。
“你可以留在原地。”
“然后等你从公交车底下爬回来?”
“七年前那辆车不是在这里出的事。”
“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少纠正一句?”
两人沿路向前。
空气里逐渐有了雨味。水滴没有从天上落下,而是从路面向上飘,贴着裤脚升进雾中。
红伞在裴照手里轻轻震动,像在催促。
三分钟后,真正的九号站台出现在高架下方。
站台很窄,顶棚锈迹斑斑。长椅旁立着一块旧线路牌,上面列着317路全部停靠站。九号站被红漆划掉,旁边贴着停运通知。
通知日期正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裴照翻到时刻表。
317路每天往返八班。
最早一班六点十分,最晚一班二十二点十分。从第一班到第八班,发车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第九班车。
“你说罗成海事故那晚开的是末班车?”裴照问。
“通报上这么写。”
“末班车十点十分发车,事故发生在十点四十分,时间对得上。”
“哪里不对?”
裴照把铁皮盒里那张公交时刻表展开。
死者收藏的时刻表与站牌基本相同,唯独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记录。
第九班,零点整发车。
起点和终点都是九号站。
“一辆没有登记、不载普通乘客的循环车。”裴照说,“罗成海连续七年圈出三月十七日,不是在纪念事故。”
“那是在记什么?”
“有人还没下车。”
话音刚落,站台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不是湿鞋拖地的啪嗒声。
步子很稳,速度很快,每一步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一个穿黑色短风衣的女人从雨雾里走出来。她个子很高,头发束在脑后,右手拿着强光手电,左手按在腰侧。灯光先扫过老阙,再落到裴照手里的红伞上。
“伞放下。”她说。
裴照没动:“你是谁?”
女人亮出证件。
“市局失踪人口协查,姜醒。”
老阙下意识挡到裴照前面:“失踪人口查到工地来了?”
“今天上午十点十二分,裴照在市档案馆申请调阅317路事故卷宗。下午四点,卷宗里一名死者的身份信息消失,纸质姓名变成空白,电子档案显示此人从未存在。”
姜醒收起证件,盯着裴照。
“所有借阅记录里,只有你的名字没有变化。”
裴照看了一眼牛皮本。
他上午记下的三名死者,如今只剩两个名字。第三个名字所在的位置,没有被涂改,也没有被撕掉,墨迹就像从来没落到纸上。
现实改写已经越过了他的手写记录。
“那个人叫什么?”裴照问。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我不记得。”
姜醒的目光冷了下来:“你调过档案,带走事故现场照片,半夜又出现在已经拆除的九号站。现在告诉我不记得?”
“因为名字被删掉了。”
“谁删的?”
裴照举起旧手机:“可能是它。”
姜醒看见的似乎只是一部无法开机的旧手机。她没有接,手电光转向红伞。
“放下伞,跟我回去说明情况。”
“不能放。”
“理由。”
“凌晨三点以前,这把伞必须送到一个正在等车的人手里。”
“谁?”
“还不知道。”
“你连收件人都不知道,却准备把一件可能与旧案有关的物品交出去?”
“送错了,消失的就不只一个名字。”
姜醒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伞柄。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裴照却没有松手。
两人各握住伞柄一端。
红伞忽然自行弹开。
哗啦一声,雨水从伞内倾泻而下。
姜醒迅速后退,但黑色风衣的袖口还是被打湿。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第一次没有立即说话。
这里没有下雨。
“道具?”她问。
“你可以拆开检查。”裴照说,“前提是你承担拆错以后发生的事。”
“我不接受无法验证的威胁。”
“我也不接受为了安全先毁掉证据。”
姜醒盯了他两秒:“你觉得隐瞒信息是在保护别人?”
“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时替别人作决定好。”
这句话像碰到了某根看不见的刺。
姜醒的语气骤然变冷:“最常毁掉失踪者的,就是这句‘为了他好’。”
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剩余时间:00:19:59。
站台上方的电子牌突然亮起。
第九班车,预计十九分钟后到达。
三个人同时抬头。
老阙声音发涩:“这里哪来的电子牌?”
姜醒没有回答。
她显然也看见了。
裴照走到站台边缘。漆黑道路被雨雾遮住,远处没有车辆,耳边却渐渐响起发动机的低鸣。
姜醒打开执法记录仪,又用手机对准道路。
手机画面中空无一物。
现实里,两点雪白车灯已经穿透雨雾。
一辆老式公交从高架阴影下驶来。
车身布满碰撞凹痕,右侧玻璃全是裂纹,前挡风上还挂着七年前的线路牌。
317路。
它没有减速过程,像从一张旧照片里突然滑进现实,稳稳停在九号站前。
电子牌上的倒计时归零。
车门打开。
里面没有灯,也看不见司机,只有刷卡机的绿色屏幕亮着。
机械女声从黑暗车厢里传出:
“第九班车已到站。”
“第九名乘客,请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