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演武场上,张子帧一袭青衫立于青石板前,诸弟子已整齐列队。
“今日不练套路。”他声音清朗,穿透晨雾,“且让为师看看你们这些时日,武功修为可有进益。”
遂令内门弟子依次演练云水剑诀。这剑诀原是青城派入门功夫,只得九招三十六式,众弟子入门便学,早已熟极。自大师兄王刚始,至小师妹张清羽止,各将一套剑法使完,剑光流转,招式纯熟。
张子帧静观不语,待众人收势,方道:“再练‘松风拂影’。”
弟子们依言演练这一式。虽人人姿态标准,劲力到位,张子帧却微微蹙眉。他伸手取过女儿手中剑,道:“看仔细了。”
话音落,剑已起。
他出剑极静,空中只划过一道柔和的弧,不见锋芒,不闻破风,宛如山间晨雾自然舒卷。剑尖将止未止之际,腕底轻颤,剑身倏然化作三点虚影,恰似竹梢叶叶承风,次第拂动。
“看见什么?”他收剑回身。
大弟子王刚躬身答道:“师父用的是三颤劲,力分三重,后劲推前劲。”
张子帧点头,复又摇头:“说得对,也不全对。”目光转向身侧女儿,“清羽,你说。”
张清羽凝神思索片刻,轻声道:“女儿觉得……方才父亲的剑,不像在使力,倒像是在呼吸。”
张子帧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王刚见劲,清羽见意。”他转向众弟子,肃容道,“云水剑诀,练的不只是剑招,更是修炼内功的法门。剑为形,气为神,形神相合,方是正道。”
他将长剑平举,衣袖随风轻荡:“你们听。”
恰有一阵晨风穿过院中老松,松涛簌簌。张子帧闭目而立,衣袂微扬。忽然间,他手中长剑随那松涛声自然荡起——剑路与风声交融相和,竟分不清是剑引风,还是风催剑。
“内功如水,剑术如渠。”他睁眼收剑,目光扫过众弟子,“水无渠则漫溢散乱,渠无水则形同虚设。你等既已同修入门气诀与剑诀,当知二者本是一体。练至以气驭剑、剑随念转,方算初窥门径,切不可将二者割裂。”
他令弟子逐一试演。王刚剑出严谨,劲力分明,却失于僵硬;苏苓身姿轻灵,剑路飘逸,却浮而不实。张子帧行至其间,或轻拍弟子肩背:“此处当松,松到能觉出衣裳重量。”或点其腰间:“莫用手腕,是腰间的气在推你。”
待诸弟子皆受指点,张子帧方唤陈默上前,与先前诸弟子入门时一般,张子帧将云水剑诀的招式拆解、剑意精要,一一为陈默细述分明。语声不高,却字字清越,如泉击石:“云水之妙,不在拘形,而在随势。剑意当如云舒卷,似水曲折,心与招合,方得自在。”言毕,又执木枝为引,将起手三式缓缓演过,衣袖拂动间,竟真似有流云过隙、暗水潜涌之韵。于关键之处略作提点后,便命其于松侧自行体会。
日影渐高,雾散天青。张子帧独立场中,看弟子们或凝神琢磨,或持剑复练,心下暗思:剑道漫漫,气路悠长,这一步“形神相合”的坎,终究要各人自悟自渡。张子帧令他们收剑,最后说道:“这一式,你们还需练三年。不是练熟,是练生——每次都要如初次感知。武学进步不在招式增多,而在感知愈细。去吧。”
弟子行礼散去。张子帧独自立于松下,想起师父当年的话:“教剑如导泉,不可强引,只须除去淤塞,水自会找到它的路。”
之后数日,山中功课如常。每隔三五日,张子帧便会容弟子稍作休憩。众人多结伴下山采买,或往深林幽涧间游玩嬉闹,唯独陈默性子沉静寡言,尚未与哪位师兄弟真正相熟,每至休时,常在廊下独坐,或于僻静处缓步徐行。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张子帧留心察看,发现陈默果真无半点武学根基,心下不禁暗自腹诽李师兄过于固执。而陈默自身对武学之道也兴趣寥寥,即便张子帧已刻意放慢教授进度,他的进步仍旧缓慢。反倒是文字一事,陈默显露出浓厚兴趣,常见他闲暇时捧书阅读,有时折了松枝,在沙地泥上一笔一画地书写,姿态沉静,目色凝注,仿佛那横竖撇捺之间,别有天地。
一日讲学毕,张子帧特地将陈默留下:“你平日似乎很爱看书?”
陈默恭声回答:“弟子资质愚钝,武学修习进境缓慢,唯有读书时可宁心静气。”
张子帧微微一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武道本非朝夕之功,不在急进,贵在持恒。你既爱书,从明日起,便由你负责洒扫书房吧。那里藏书颇丰,你可随意翻阅,只须留意原有次序,莫弄乱了次序。”
陈默闻言大喜:“谢掌门!”
自此,洒扫书房成了陈默每日最盼之事。拂去古籍尘灰时,他常小心展卷,默读几行;整理架阁时,亦格外留意卷册次序,渐对满室藏书了如指掌。张子帧的书房虽不及汗牛充栋之规模,却包罗甚广,经史子集、医卜星相、方志异闻乃至江湖笔录、武学札记,皆有收存。陈默暗觉惊讶,一武学门派之中,竟颇有书院清韵。他于此间拂拭、翻阅,心境也渐渐沉淀下来。
山门岁月,淡如流水,派中弟子心性也皆淳厚温良,又因年岁较陈默长上许多,对这个言语稀少的小师弟自然多有照拂。平日练剑间隙,常有人招呼他一同歇息;下山采买时,也总记得回头唤他同行。起初陈默只是默默跟在人后,渐渐也会在师兄谈笑时静静旁听,偶尔接过递来的干粮山果,低声道一句谢。晨光暮色里,石阶上下,他那青衫身影已惯常出现在众人之间。
他虽渐渐随众同行,陈默的性子却未改易。山道上的晨昏往来间,陈默总是走在人群稍后处,听师兄们谈笑风生,自己却罕有言语。偶被问及,也只简答一两字,目光常常垂落于石阶的苔痕或远山的轮廓。师兄弟们早已熟悉了他这般的静默,无人觉得突兀,反倒生出几分自然的体谅——递水囊时不必多言,歇脚时也总会给他留一片树荫。他就这样安静地融进了山间生活的节律里,如同一片青叶落入溪流,虽随水而行,却始终带着自己的寂静。
除了日常功课,书房已成了陈默最常驻足之处,偶尔,张清羽也会来书房寻书。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读风月词话,反而钟情山川地理、武学札记。她来寻书,他便默默指出方位;她归还时,他自然地接过,妥帖放回原处。一来二去,有时她寻书未得,他会从记忆里寻出相近的书册推荐;有时她读到有趣之处,也会随口与他分享一二句见闻。他话仍不多,偶尔提出的见解,竟也颇得她心意。
一日雨后,窗外的青石还泛着湿漉漉的光。她走进书房,见他正对着一本残缺的《括地象图注疏》出神,便走近问道:“可是此书有误?”陈默摇了摇头,指着其中一处批注轻声说:“是前人注疏引错了典故。”随即引了几处文献,将其中纠葛剖析得清晰透彻。张清羽听罢,微微一怔——她未曾想到,这个平日沉默少言的师兄,胸中竟藏着这般细致的学问,心下意外他之前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光阴倏忽,不觉陈默入南邛崃派已三月有余。日常功课虽一如往昔,掌门张子帧却时常眉峰深锁,似怀有心事。
这日午后,张子帧踱至书房,正见陈默倚窗翻阅一册《天台山志》,神情专注。陈默看到掌门人到了,连忙奉上热茶,然后便欲退出书房,张子帧将他唤住:“陈默,近日你随师兄们在山间走动,可曾察觉,这天台山上有何异于往常之处?”
陈默静立一旁,略作思索后答道:“确有些微不同。近来山中多了两名樵夫,约三五日便上山一次。另有一贩杂货的挑夫,似是这月方始常见。弟子初到山上时,并未见过有樵夫小贩”
张子帧目光一凝,指节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哦?你竟留意得这般仔细。”
陈默说道:“也没有特别留心,只是日间随师兄们洒扫周边或者下山采买对周遭略有留意。师兄们说过,我们住的偏僻,山路艰难,向来罕有商贩至此,也少有樵夫来我们附近打柴,因此看见他们觉得突兀。”
张子帧对陈默说道:“此事暂且不要对其他师兄们讲,你只默默留心即可,如有必要,可说与我知道。”
陈默回道:“是,师傅!”
张子帧端茶欲饮,瞥见陈默似有言语凝于唇畔,便道:“你有话讲?”
陈默回道:“弟子想,天台山颇有古迹,值此纷乱时世,或是有人要寻些什么,未必与咱们有关。”
“哦,如何这般想?”张子帧问道。
陈默静立片刻,方低声回道:“弟子留心观察后,曾试着用竹叶占了一卦。所得之卦,下体为兑,上体为艮。兑为泽,其象为悦、为通;艮为山,其象为止、为固。卦成‘山上有泽’之象,是《周易》中之咸卦。”
他稍作停顿,似在回溯书中文义,继而解释道:“《彖传》有言:‘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卦象本主阴阳交感,万物通达。今外卦艮山为我派根基,巍然不动;内卦兑泽为外来之气,润泽山下。山泽虽异质,却气息相通,颇有‘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却又自然谐和之态,并无冲克征伐之象。”
“再看爻象,”陈默的目光清澈而专注,“爻象亦显平缓。初六‘咸其拇’,‘感应只在脚拇指’说明仅触微末,并无深入之意;六二‘咸其腓’,虽近其身,却主‘居吉’,动而非攻。综观卦爻,皆示外缘虽近,仅止于浅表交感,并无侵入撼动之机。故弟子妄断,这些人虽在天台山往来,却似另有所寻,与我派门庭应无干碍,可称‘无咎’。”
张子帧心头蓦地一震,茶盏在掌中微微一滞:“你……你先前的师傅教过你卜筮之术??”
陈默回道:“先生只教我识字明理,其他的并没有教授过。
张子帧无奈摇头,心中暗道:“李兄当真固执。”又问陈默:“那你如何会得爻卦?”
陈默回道:“在书房看书,略知道了一些。
张子帧凝视眼前少年沉静眉目,心中波澜暗涌——这分明是家传天赋,颖悟暗藏、渊源自成。半晌,他才低低一叹,将那声“可惜”悄然压回心底,只将盏中已凉的茶缓缓饮尽。
果然,月余之后,那两名樵夫与杂货小贩再未于山道上出现。天台山仿佛被拭去了几粒微尘,重又回到往日深静的模样。晨钟暮鼓,练剑诵经,南邛崃派的日常在渐深的秋色里平稳流淌,连张子帧眉间那道常锁的川字,也似被时光熨平了几分。
倒是陈默,一日清晨洒扫庭院时,见阶前数片竹叶被风打着旋儿落下,三三两两散在青石缝间。他俯身拾起一片,指腹抚过微枯的叶脉,心头忽地一动。那叶片的形状与飘落的姿态,恰似某种熟悉的卦象排列。他静立片时,以指为笔,就着青苔上未晞的露痕,虚虚勾勒出几道交叠的短线。
“坎上坎下,是为‘习坎’。”他默念着,目光渐凝,“《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卦象两水相叠,是重险之兆。”
他想起经中所言:坎为水,亦为险陷。此卦外象虽似平湖,内里却暗流层叠。初六爻曰“习坎,入于坎窞,凶”,恰似人已陷入深坑却不自知;九二爻言“坎有险,求小得”,暗指于险境中仅能求取微末之安。而最令他警醒的,是六三爻“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那“险且枕”三字,不正似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么?
陈默松开手,任竹叶飘落。山风穿过庭院,拂动他额前碎发。眼前明明一派祥和,卦象却透出“水深而险”的警讯。他望着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心中那根未曾松懈的弦,此刻又被轻轻拨动:“水面越是波澜不惊,水下越是暗流汹涌……那些人当真一无所获?还是说,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更深谋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