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记历》
松影横斜录岁寒,苔纹深浅漫石坛。
山窗惯看来回燕,却讶新霜改旧颜。
山中不知岁月长,燕来燕去几度秋。陈默上山,竟已两年有余。期间寒来暑往,于武学一道也颇有进益。倏忽间,又是一年秋至。霜风渐紧,一阵寒过一阵,漫山层林尽染,红黄驳杂,宛如天地铺锦。晨起时,山高秋冷,石阶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弟子们纷纷换上了夹棉的厚衫,行动间呵出团团白气。这日午后,万籁清寂,唯闻松涛隐约。一封来自青城山的书信,被轻轻放在了掌门的案头。
张子帧拆信展读,笺上字迹清峻舒展,正是掌门静岳真人亲笔。随着目光逐行移过纸面,他眉峰渐渐聚拢,神色也添了几分凝肃。信阅毕,他负手于厅中独自踱步良久,窗外日影悄然斜转,一痕光柱缓缓爬上案头,正落在砚台之侧。他这才停步,挽袖研墨,铺开素笺,笔锋悬滞片刻,方沉沉落字。待墨迹干透,仔细封缄回书,这才唤人叫陈默与张清羽前来。
二人步入大厅时,见掌门负手立于堂前,几案上信函已收起,唯余一炉檀香袅袅。张子帧转身看向张清羽,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清羽,你静岳师伯来信了。”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信中提及,你静常师伯不日将返青城,身边还带着一名新收的女弟子。山上向来清净,少有小辈往来,你师伯念你已久,想请你去住些时日,与那位师妹作个伴。”
他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陈默,语气沉缓:“陈默,你随清羽同去。路上需谨慎周全,”略顿一顿,复道,“至青城山后,一切事宜,皆听从静岳掌门安排。”
言罢,他将已封好的回信递与陈默收起,又自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牌。那玉牌质地温润,边缘已摩挲得泛着幽光,正中隐有一个篆文,“这是我青城山的信符,你且收好。山中气候早寒,你们回去仔细收拾行装,明日早早动身。”
张清羽回道:“是的,爹爹”
陈默也垂首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张子帧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些路途上的细务,方才让他们退下。厅外秋阳正暖,秋风穿廊而过,卷起阶前几片赭红的枫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次日清晨,二人辞别山门,沿石阶缓步而下。至山脚下外门弟子家中取了两匹早已备好的青骢马,这才正式上路。
陈默素来性子沉静,于山间清修并不觉枯燥;张清羽却活泼些,甫一离了父亲眼前,没了拘束,便如轻雀出笼,并不急于赶路。她勒马徐行,时而指点道旁野菊,时而仰首望云,陈默只默默随在侧后,由着她心意。
途中,张清羽一路与他说起山下种种吃食:嘉州江边的豆花如何嫩滑,眉州灶上烧鹅怎样酥香,言语间眼波流转,似已尝遍蜀中滋味。陈默虽话少,却听得仔细,偶尔抬眼,见她神采飞扬,唇角也不自觉松了些许。
不觉日近中天,前方显出一片屋舍连绵处,正是水陆交汇的平乐镇。此地商旅往来,人烟稠密,街市喧嚣声随风飘来,果然比山中热闹十分。张清羽熟门熟路引着陈默穿过熙攘街巷,在一处挂着“顺意馆”布招的店前下马。
“今日便教你尝尝真正的蜀味。”她笑意盈盈,择了临窗一副座头,招呼伙计点菜。不多时,桌上已摆开几碟:飘着油花的抄手莹润透光,黑黑的豆花颤巍巍冒着热气,另有一碗雪白的豆汤,撒着翠绿葱花。她将竹箸递与陈默,眼里闪着光:“你且试试——可比山上饭菜有滋味得多。”
窗外人声马嘶,窗内香气袅袅。陈默低头尝了一口,辛辣味混着鲜香顿时在舌尖化开。他抬眼,正对上张清羽期待的目光,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餐两人吃得颇为尽兴。饭毕饮茶,稍做歇息,便重新上马赶路。张清羽扬鞭遥指北方,笑道:“此去青城山尚有两百余里,不必急于一时。今日我们赶到临邛歇脚便好。”陈默颔首应下,二人遂并辔缓行,任马蹄在官道上踏出清响。
日头渐渐西斜,远山轮廓染上金边时,前方城郭终于显露轮廓。临邛自古繁华,又是文君故里,城门内外商旅络绎,灯火初上的街市飘来阵阵炊烟与笑语。二人寻了家清净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日奔波虽不乏“俊鸟出笼”的新鲜,到底难掩倦意,盥洗后便各自安歇。长夜悄然,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张清羽未容陈默结账,便拉着他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古朴酒肆前。匾额上书“凤求凰”三字,墨迹苍劲。她眼眸发亮,对陈默道:“这儿可是大有来历——当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曾在此当垆卖酒。临邛文君酒的名头,便是由此传扬开来的。”
两人先在隔壁小店用了些粥点,张清羽便迫不及待地拽着陈默走进酒肆。她拣那窖藏三年的陈酿要了好几坛,笑道:“这些带去青城山,给师伯们尝个新鲜。”付罢银钱,她又软语央求店家,想瞧瞧传说中的文君井。掌柜见她生得灵秀,说话讨喜,又买了不少酒,便欣然引二人穿过厅堂,来到后宅小院。
院角果然有一口石井,井栏光滑,苔痕斑驳。掌柜倚栏娓娓道起旧事:当年如何琴挑知音,如何夜奔成都,又如何归来当垆……张清羽听得入神,陈默静立一旁,目光掠过井中幽深的水影,仿佛也窥见了一丝千年风流的余韵。晨光透过院中古槐的枝叶,在青石地上洒下点点光斑。
二人谢过掌柜,回客栈结了账,取出行李,便策马出了临邛城。得了佳酿,又访了古迹,张清羽只觉心情畅快,连秋阳都显得格外明澈。她轻抖缰绳,马蹄嘚嘚,踏出一路轻快节奏,衣袂在风中翩然扬起,恍如一只终于展翼的雀儿。
行至日头当空,腹中渐觉空落,她勒住马,鬓边已微见薄汗:“师兄,你饿了不曾?”见陈默点头,她举目四望,原野平阔,竟不见炊烟人迹,不由蹙眉:“奇了,走了这半日,怎连个茶棚也无?”
陈默不语,只微微直身,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远处林梢之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其后隐约勾勒出楼宇参差的轮廓。“前方应有市镇。”他声音平稳,却带着笃定。张清羽眸中一亮,轻叱一声“驾”,青骢马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风过耳畔,她心中漾开一股探秘般的欢欣——这未知的前路,总藏着不期而遇的风景。
不过一盏茶工夫,喧嚷人声已随风送来。一座繁华镇市渐现全貌:青石板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幌在秋风中簌簌翻飞,挑担的货郎、骑驴的行客、嬉笑的孩童穿行如织。下马步行其间,张清羽左顾右盼,兴致盎然。两人下马而行,从招牌得知此处正是新场镇。她蓦然想起什么,转身对陈默笑道:“是了!爹爹提过,这镇上有个周家饭庄,红白豆腐堪称一绝,今日正可一饱口福!”
周家饭庄在此地名头响亮,稍一打听便寻着了。那周家饭庄果然名不虚传,三层木楼临水而起,飞檐斗拱,气派中不失雅致。门前拴马桩已系了十来匹骏马,堂内更是人声鼎沸,热气裹挟着菜肴香气扑面而来。张清羽不愿在楼下拥挤,拉着陈默的衣袖便往楼上走:“登高方能望远,咱们去顶楼!”
顶楼视野豁然开朗。她拣了最里侧临窗的座位,凭栏俯瞰,整条河道尽收眼底。大小舟船在粼粼波光中穿梭,船娘摇橹的姿势悠缓如歌;对岸街市人群熙攘,卖花声、叫卖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生动的市井交响。她托着腮,眼底映着流动的光影,心中涌起一种轻盈的畅快——这天地如此广阔,而她才刚刚开始飞翔。
陈默的目光却穿过了近处的喧嚣,落向遥远的天际。蜀地难得今日这般澄澈,极西之处,一抹皎洁的雪峰悄然浮现于群山之上,在湛蓝的天幕下宛如琉璃铸就的幻境。他心头一震,那句熟稔的诗句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少陵野老当年在成都草堂远眺,所见便是这般景象吧?千年风雪凝固成岭上皓白,而人间舟楫依旧在门前河道里往复不息。时空在此刻叠合——诗人望的是家国飘摇中的永恒,他望的是江湖初见时的苍茫。一种微凉而浩渺的慨叹悄然漫过胸腔,这山河如旧,诗卷如新,而他不过是这漫长岁月里一个偶然的注脚,此刻身临此境,方知诗句之妙,果然写真传神,古今同慨。
“师兄你看!”张清羽的呼唤将他拉回当下。她指着楼下一条刚靠岸的乌篷船,船头堆满鲜亮的橘子,正卸货入市。“待会儿我们也去买些,路上解渴。”她笑眼弯弯,全然沉浸在眼前的热闹里。
陈默颔首,目光再度掠过远山积雪。那雪光静静映在他眼底,像一页未曾写尽的诗笺。
“二位贵客用些什么?”店小二肩搭白巾,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张清羽不假思索便道:“红白豆腐是必要一份的!”她眸子一转,又接连报上菜名,“甜皮鸭、竹笋炒肉片、河水豆花、藿香鲫鱼……”竟一气说了七八样。
店小二听得眉开眼笑,却也不忘提醒:“姑娘点的俱是小店招牌。只是红白豆腐一份便用深盘盛装,佐饭极佳;只是我家饭菜量足,二位点这么多怕是……”
话未说完,邻桌一位青衫老者捋须笑道:“小姑娘是懂吃的。这红白豆腐乃是周家三代绝活——白者嫩如凝脂,以鸡汤煨足时辰;红者实则并非豆腐,乃是猪血凝制,佐以豆瓣酱料与花椒粉胡椒粉同烧,红白相映,鲜辣中透醇厚,最是下饭。”
张清羽听得入神,脱口而出:“那甜皮鸭呢?”
小二忙接话:“鸭子是每日现宰的土鸭,糖卤浸透后挂炉慢烤,皮脆如琥珀,肉嫩多汁。只是整只足有三斤余,二位若还要尝别的菜色……”他善意地笑着,“不如先点上三四样,若不够时,小的随时再与贵客添置?”
陈默此时轻声开口:“师妹,咱们人少,用不来这么许多。”
张清羽微赧一笑:“那便听小二哥的——红白豆腐、甜皮鸭半只、河水豆花,再加一份红糖糍粑。”她眼睛忽又亮起,“对了,你家自酿的米酒也须打一壶来!”
“好嘞!”小二唱喏而去。不多时,邻桌飘来红白豆腐的辛香与甜皮鸭的焦糖气息,张清羽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托腮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眼中满是期待的光。
不到一刻钟,菜已上齐。红白豆腐盛在青花深盘中,白若凝脂,红似玛瑙,热气携着椒香扑面而来。张清羽迫不及待舀起一勺,豆腐滑嫩欲化,猪血鲜弹入味,豆瓣的咸香与泡菜的酸爽在舌尖交织,果然名不虚传。其余几样也各有千秋:甜皮鸭脆皮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肉质酥烂;河水豆花白净细腻,蘸水香辛醒神;红糖糍粑外脆内糯,甜而不腻。二人吃得尽兴,张清羽更是每尝一道便眼睛发亮,连连赞叹,又饮了不少米酒。
陈默虽也觉滋味甚好,却始终节制。见张清羽又要添米酒,他轻轻按住酒壶,摇了摇头:“师妹,路上不宜多饮。”张清羽撇撇嘴,终究还是听了劝,只以茶代酒,嘴里嘟囔着“师兄真是古板”,眼里却并无恼意。
饭毕结账,日头尚高,张清羽兴致勃勃:“既然天色还早,不如在镇上逛逛!”不等陈默应答,便拉着他汇入人流。
镇子虽不大,却热闹非凡。街头空地上,一个赤膊汉子正敲锣引猴,那猴儿披着小红褂,骑羊钻圈、接钱作揖,引得围观孩童欢呼阵阵。旁边棚子里又在演傀儡戏,白布幕后,彩偶翻腾,演甚是热闹,锣鼓点儿敲得人心振奋。张清羽看得目不转睛,时而鼓掌,时而拽着陈默衣袖指点。
逛过戏摊,她又钻进各色铺子:香料铺里抓起一把花椒轻嗅,绸缎庄内抚过光滑的锦缎,最后在食摊前驻足了最久。金黄的橘子堆成小山,她挑了一袋;蒸笼揭起,碧绿的叶儿粑泛着莹润的光,热气裹着粽叶与糯米的清香,她又忍不住买上好几包。陈默手中提物渐多,屡次望望天色,低声催促赶路,张清羽却总说“再看一家就好”、“马上就完”,拖着他在人潮中辗转。
直到夕阳将屋檐的影子拉得斜长,市集逐渐散去,她才恍觉时辰已晚。陈默无奈:“今日怕是赶不到下一处了。”张清羽自知理亏,吐了吐舌:“那……便在此再住一晚?”见陈默颔首,她复又雀跃起来,指着前方一盏刚挑起的灯笼:“那家客栈瞧着干净!”
暮色渐合,炊烟四起,小镇在秋日晚风中显得格外温柔。陈默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摇头轻笑,终究也随她融入了那片暖融融的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