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终究是少年心性,一路贪看风景、贪尝滋味,行程自然快不起来。自新场镇出发后,又在沿途小镇盘桓了两日,时而在茶棚听老者讲古,时而在溪畔看渔人撒网,各地吃食尝了不下数十种,坊间佳酿也品过三五样。陈默虽心中记挂着师尊嘱咐,却也不忍过分催促,只在她兴致最浓时轻声提醒一二。
这日午后,两人终于望见灌州城墙。清羽一见那巍峨城门,眼睛又亮起来:“听闻都江堰就在城外,飞沙堰、宝瓶口甚是壮观,咱们……”话未说完,陈默已轻轻拉住她的马缰。
“师妹,”他声音温和却坚定,“这一路已耽搁了半月有余。若再不上山,只怕青城山第二封书信真要追到天台山了。”清羽见他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隐有忧色,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这一路确乎太过任性了。她抿了抿唇,终于老老实实点头:“好,都听师兄的。”
二人不再入城,径直取道往青城山去。山路渐陡,古木参天,石阶上青苔湿滑,时有山雾自谷中漫起,将飞檐道观衬得恍如仙境。至山门前,陈默递上拜帖并亮出青玉佩符,守门童子验看后恭敬一礼:“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院落后,童子引他们至一处清净厢房暂歇。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有一名青衣道童前来相请:“掌门已出关了,请师兄师姐移步相见。”
二人整衣肃容,随道童穿廊过殿。终至一座古朴殿阁前,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微响。殿内香烟袅袅,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正端坐于梨木圈椅之上,身着青色道袍,手持一卷古书。他闻声抬眼,目光温润如深潭静水,却又清明似能照见人心——正是名满天下的青城掌门,静岳真人。
陈默与张清羽趋步上前,齐齐拜下:
“青城派末学后进陈默,”
“张清羽,”
“拜见掌门师伯。”
声音在静谧殿中轻轻回荡。静岳真人放下书卷,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笑意,那笑意却未及眼底深处——仿佛云外远山,明明可见,又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见二人下拜,静岳真人缓缓起身,右手虚扶陈默右臂,左手轻托清羽手肘,道一声:“不必多礼。”话音未落,陈默感到一股绵厚柔劲已透臂而来。那力道初时如春水漫堤,悄无声息,旋即却似暗潮潜涌,层层叠叠而来。陈默但觉脚下青砖仿佛化为流沙,身形竟不由自主微微浮动。他丹田内息自然流转,本能运力相抗,心念却倏然一转——真人何等修为,自己这点儿微末道行,必然不能相抗,此非较量,况且真人的劲力倒更似一缕带着问询的微风。他当即敛去劲力,任由那柔劲托着臂肘,顺其势从容直身。起身时青衫微振,如静潭投石,涟漪过后复归平寂,不起半分狼狈。
另一侧清羽却未及反应,轻呼一声,竟被那力道带得旋了半个圈,只觉一股巧劲裹住手臂,轻盈似蝶引花枝,待要稳住时足尖已离了地,“呀”地轻呼一声,整个人被带得旋了半个圈子,绣着缠枝莲的裙摆绽开一朵青花。待她踉跄站稳,乌发间一支银簪斜斜欲坠,她随手扶正,她也不恼,反而笑出声来,声音清越如风摇银铃:“掌门师伯,一见面便要考较人么?”
静岳真人收回手,目中掠过一丝赞许——对陈默的赞许深藏眼底,对清羽的疼爱却浮在眉梢。他捻须笑道:“清羽啊,已有三年未曾上青城山了吧?上次来时,你还够不着那株老梅的枝子。”
“正是呢,”清羽整理衣袖,眉眼弯弯,“近几年爹爹少有下山,也不带我们出来走动了。”
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默时,却不着痕迹地凝了一凝。他端详这少年面容:眉宇间书卷清气与山野沉静交织,更深处却似藏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疏淡,仿佛早春潭水,表面澄澈见底,底下却沉着经年不语的光阴。这一瞥不过瞬息,陈默却已察觉,只垂目躬身,又唤一声:“师伯。”声音平稳无波。
静岳真人这才收回目光,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色,温声道:“你便是子帧新收的弟子?”他略顿,语意如云中隐岫,“劲起于不觉,收于未发,心念转圜间不着痕迹。倒是后来居上。”
陈默恭谨答道:“弟子资质愚钝,于武学一途进益迟缓,有负师父期许。”
清羽在旁忍不住插话,话语快活如莺啼:“六师兄确实不怎爱习武,成日里就爱抱着书卷呢。”
静岳真人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许,眼底那抹若有所思的云雾却未散去。他不再多言,只侧身引向殿东侧的茶席:“路途劳顿,且坐下叙话罢。”宽大道袍拂过青砖,炉上陶壶正泛起细密如蟹眼的水沫,水声初沸,茶香已隐约透过紫砂孔隙,丝丝缕缕漫入满殿清寂之中。
二人依言坐下,陈默奉上书信,静岳真人自陈默手中接过回信,拆开封缄细看。他读得极缓,目光在纸页间往来数次,方才将信笺缓缓折起,收入袖中。殿内一时静极,唯闻炉中炭火偶尔毕剥轻响。
“子帧在信中已言明缘由。”真人抬眸看向二人,目光温润中带着审视,“你二人此次外出,可有何打算?”
陈默欠身揖道:“临行前师父吩咐,到青城山上,一切听从掌门师伯安排。”
静岳真人闻言,唇角微扬,手抚胸前银髯,缓缓颔首:“你静常师伯尚需数日方抵山中。陈默既是初上青城,依礼当拜谒历代祖师,敬识山门渊源。”言至此,他转向殿外轻唤:“和松。”
应声而入的是一位约莫三十许的青衣道人,面容温雅,步履沉静,正是静岳真人座下大弟子和松道人。真人吩咐道:“清羽你识得,这是你张师叔新收的弟子陈默。你先引他们安顿,备齐仪程,明日辰初,领陈默至祖师殿行祭拜之礼。”
和松躬身领命,转向二人时眼中含笑:“二位师弟师妹远来辛苦,且随我来。”他侧身让出殿门,廊外秋光正好,几片金黄的银杏叶随风旋落,铺在青石阶上,宛如一条通往幽深客院的静默路径。
和松引着二人穿过几重院落。青城山的道观依山势而建,廊庑回转间,时见古木参天,时闻涧水潺潺。弟子住处位于后山一处清幽所在,但见白墙青瓦,檐角飞翘,院中植着几丛修竹,檐下风铎轻响,墙头几枝将红未红的枫叶在晚风中轻曳,别有一番出世之趣。
“这一排厢房名为‘听松轩’,是我们这一辈弟子的居所。”和松指着东侧十余间整洁屋舍,“眼下这里住的弟子不多,颇为清静。二位可在此择两间相邻的住下,不知意下如何?”
陈默与清羽对视一眼,齐声应道:“但凭师兄安排。”
和松微笑颔首,推开其中两间房门。屋内陈设简朴而周全:一榻一桌一柜,临窗长案上摆着文房笔墨等物件,墙角花几供着一盆素心兰,满室若有似无的清香。两间屋子格局相仿,各自开门通向外廊。
待二人稍作安顿,和松温声道:“师父特意交代,师弟师妹舟车劳顿,这几日的早晚功课可不必到场,且先调养精神。若得闲暇,往讲经堂随喜旁听便是,不必拘束。”
他略顿,神色转为庄重:“明日祭拜祖师之仪,不可简慢。”随即叮嘱了时辰。末了又补一句:“山中夜露寒重,窗屉务必掩实。明日卯正三刻,我来引师弟前往祖师殿。”说罢拱手一礼,青衫拂过石阶,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之中。
是夜月华如水,悄漫窗棂,在陈默枕畔铺开一片清辉。隔壁隐约传来清羽整理行囊的窸窣声,偶尔伴着对檐角风铎的清浅赞叹。廊外秋风缓起,拂过檐下铜铃,又带着远处殿宇飘来的淡淡檀息,漫入两扇未掩实的窗扉。
翌日,天色未明,陈默与张清羽便已起身。盥洗更衣后,至斋堂用了些清粥素点,不多时,和松师兄便身着青色法衣,头戴玄冠,步履沉静地来到听松轩。
“时辰将至,请随我来。”他执礼甚恭,二人肃然跟上。
祖师殿位于青城山最高处的混元顶下,晨雾如带,缭绕殿脊。殿前一方青石广场已洒扫得洁净无尘,正中铜鼎内香烟初燃,袅袅直上苍穹。静岳真人早已立在殿前高阶之上,身着玄色金线法衣,手持玉柄拂尘,神情肃穆。左右分立着七八位静字辈长老,皆鹤发童颜,气度清逸。再往下,数十位执礼弟子分列两班,青衣垂手,寂然无声,唯有山风拂过袍袖的微响。
殿门缓缓开启,内中烛火通明,映照得历代祖师画像庄严肃穆。最高处正中所悬,正是东汉天师张道陵圣像:星冠羽服,手持符剑,目如朗星,身后隐隐有龙虎相随,仿佛当年在青城山降服六天魔王、立二十四治的巍然道气仍充盈殿阁。其下依次为历代嗣法天师与本山开宗立脉的诸位真人画像,道脉相承,目光如镜,仿佛穿越千载注视着每一位步入此殿的后学。
静岳真人率先步入,于正中蒲团前站定,拂尘轻扬,朗声道:“今有青城山弟子陈默,初谒道脉,谒祖明心——祭仪始。”声如清钟,回荡殿梁。
陈默依礼趋步上前,先至殿角铜盆前以青城甘露净手,再整衣冠。和松低声提点:“呼吸天地,心归太虚。”他闭目凝神,方踏入殿中。
第一巡:敬香
执礼弟子递上三炷降真香。陈默双手捧香过额,稳步至天师张道陵圣像前,就着长明灯点燃。烟气笔直升腾,凝成云篆之形,竟在空中凝而不散。真人微微颔首,此谓“香通玄穹”,乃心诚感格之兆。
张清羽静立殿侧,见他步履沉稳、仪态端凝,心下暗自讶异:“往年父亲带师兄们来青城祭祖前,总要费好些功夫讲礼、演礼,反复排演方敢成行。陈默师兄入门这两载,未曾见父亲特意教授这些山外之礼,他竟能一步不错……”
第二巡:献茶
和松手捧青瓷盏,内盛以六时泉水煎就的“青城贡芽”。陈默接过后高举齐眉,缓缓倾洒于天师案前玉盂。茶汤澄碧,清香满殿,此谓“以一味清水供养无量化身”,喻弟子心性当如泉茶,清而不杂。
第三巡:诵诰
全体齐诵《天师宝诰》,声韵悠远。清羽在远处听不见陈默出声,然其唇齿微动,口型开合竟与古老韵调全然相合。清羽忽然想起他素日埋头书卷的模样,心头蓦地了然:“莫非……那些故纸堆里,连祭祀仪轨也藏着?”
第四巡:叩拜
陈默至天师像前蒲团,依古制行三跪九叩大礼。每叩首时,额触青砖的轻重缓急皆有章法,仿佛在与地脉共鸣。清羽注视着那青衫伏拜的背影,恍惚间竟觉得他并非初临此殿,而如归旧室——一种奇异的熟稔感萦绕在他周身,与殿中千年香火无声交融。
礼成,静岳真人上前,将一卷帛书置于陈默手中:“此乃《青城道统溯真录》,自汉天师立教开宗,至本山历代祖师薪传,皆录其要。道脉千年,不在神通变幻,而在正心诚意;法乳绵延,非关符箓繁简,首重济世利人。今日谒祖,当时时谨记:汝所学所修,皆承接于此巍巍道统、昭昭天心。”
陈默躬身接过,帛书触手生温。抬眼时,晨光恰破云层,一道金辉穿过高槛,正照亮张天师画像中那双洞察三界的眼眸——清羽看见陈默抬起的侧脸上,神情庄重而沉静,不见寻常弟子初行大礼时的激动或惶恐,倒似完成了一件理应如此的事。
殿外钟声徐鸣,祭仪圆满。清羽随着众人缓步退出,心中那缕疑云却未散去,反化作一丝轻柔的牵挂,落在前方那袭青衫的衣角上,随着山风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