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二人渐渐也随青城山弟子一同演习早晚功课。陈默倒还适应,不觉怎样,张清羽却偶尔在返回客院的路上小声嘀咕:“早课晚课,诵经练剑,竟似又回到了天台山上——还以为出来能松散几日呢!”话虽如此,她依旧每日准时前往,只是经过枫树下时,总会抬头望望枝头渐红的叶子,仿佛在数着山中闲散光阴。
这日戌时初刻,晚课方毕。暮色如淡墨般浸透层林,归鸦的翅影掠过青瓦飞檐。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往回走,还未近听松轩,便见西头那间厢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三个忙碌的人影,想来是又有师兄弟到了此间。
走得近了,方看清是两位年长师兄正帮着一位小姑娘归置行装。那姑娘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纤细得似初春柳枝,一袭淡青衫子显得有些空荡。她面庞清瘦,肤色透着久病般的浅黄,烛光下竟有几分琉璃似的易碎感。此时她正安静立在门边,怀中抱着个青布包袱,看师兄们为她张罗榻席、摆放物品,眼神静默如深潭。
张清羽倏然止步,指尖轻扯陈默袖角,声气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丝恍然:“这般情景……莫不是静常师伯已携女弟子回山了?”话音方落,屋内一位师兄恰好转身,瞧见廊下二人,含笑点了点头。夜风忽起,檐角铜铃清泠一响,那姑娘也微微侧过脸来——一双眸子在灯影里抬起,清澈,安静,带着山雾将散未散般的朦胧。张清羽松开陈默的衣袖,向前轻快地迈了半步,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意:“这位师妹,可是静常师伯的弟子?”
姑娘静默片刻,方轻轻颔首。她放下怀中包袱,依礼福身,动作有些缓,却自有一番端静气度:“叶文见过师姐、师兄。”声音不高,略带口音,似是学话不久,如薄瓷轻叩,在秋夜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我叫张清羽,这是陈默师兄。”张清羽自然而然地走近些,目光关切地落在叶文面上,“师妹一路劳顿,脸色瞧着有些倦?”
叶文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多谢师姐关怀。路上是有些颠簸,不碍事的。”说话间,她搁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在烛光下泛着透明的白。
此时屋内一位年长师兄已整理妥当,转身笑道:“叶师妹的行李都归置好了。掌门吩咐,让师妹好生休养几日,功课不急。”他又向陈默二人解释:“静常师伯途中临时转道去访一位故人,约莫迟两三日方归,先将叶师妹托付上山。”
陈默直到此时方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叶文面上停留一瞬——并非审视,倒似掠过一片秋叶那般轻而静。他注意到她虽站立端正,肩背却始终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仿佛在默默承托着什么无形之物。
“如此正好,”张清羽笑吟吟道,“我就住在隔壁,叶师妹有事可随时寻我。“叶文眼中浮起些许微光,轻轻道了声:“好。”夜风穿过长廊,拂动她额前细软的碎发,也送来她身上一缕极淡的药香,清苦中带着山野草木的根蒂之气。.
陈默此时方开口,声音平稳:“夜露渐重,师妹初至,可稍留意。”
叶文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她眼中那片山雾般的朦胧似乎散开一隙,露出底下一点沉静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了然。她再次敛衽:“谢师兄提点。”
三人别过。张清羽挽着叶文又说了几句贴心话,方才与陈默并肩往东厢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叶文仍独立廊下,纤细的身影被灯火拉得长长的,正仰首望着檐外那弯新月。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身上,明明站在人间烟火可及之处,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罩子,剔透,也易碎。
“这位叶师妹……”张清羽转回头,轻声对陈默道,“不知为何,瞧着叫人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
陈默没有应声,只将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丛在夜风中瑟缩的秋菊。方才叶文身上那缕药香,他在记忆中某个遥远的角落似乎曾闻到过——不是这般清苦的草木气,而是更沉、更郁,带着经年累月熬炼出的稠浊。
二人行至东厢门前,张清羽推开自己的房门,转身朝陈默摆了摆手,笑意在檐下灯笼的暖光里漾开:“师兄,晚安。”
陈默却未立即离去,他静立廊下,声音比夜风更轻几分:“那位叶师妹面色青黄不足,气血有亏,似带痼疾。日后相处,你多留心。”语罢略一颔首,方转身推门而入,青衫一角闪过门隙,旋即掩入室内的暗寂之中。
夜风渐凉,廊外深秋的虫声忽地清晰起来,青城山的秋意,在这一夜似乎又深了一层。
几日相处下来,这位叶师妹依旧言语极少。她身上总萦绕着一缕清淡药香,用饭时也只见碗箸略动,便搁下了。言谈间知道了她随静常师伯的时日并不长,对师伯行迹所知也有限,平日除与张清羽一道习练青城入门剑法与吐纳功夫外,大多时候只独自待在房中,极少外出走动。
又一日清晨,众弟子于演武场操演基础剑式。秋风飒飒,木叶纷飞间,叶文正随众人练到“云开见月”一式——腕转剑挑,身形当随势轻旋。却见她剑尖忽地一颤,整个人似秋叶般软软委顿下去,还未触地,四肢已微微抽搐起来。
“叶师妹!”张清羽离得最近,惊呼一声抢上前去,在她倒地前堪堪将人揽住。低头看时,但见叶文双目紧闭,唇色青白,细瘦的手腕在晨光中不住轻颤,凉得像握了一块寒玉。几位年长师兄已围拢过来,其中一人俯身探她脉息,眉头骤紧:“气血逆乱,阴亏而阳浮……快扶回房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叶文送回听松轩,早有管事师兄急遣弟子往杏林苑请静玄真人。青城山为玄门正宗,历来主张“道通百艺”,派中高人于山、医、命、相、卜诸术各有专精。若论岐黄之道,原是静常真人其术最精,奈何真人云游未归,在他之下便是静玄真人。
不过片刻,廊外便传来步履声。静梧真人一袭云纹青袍,携着两位弟子匆匆而至。他面容清癯,目光扫过院中情形时如静水微澜,自有定静之气。管事师兄疾步上前执礼,将晨间叶文突发晕厥、手足轻颤诸状简略禀明。
静梧真人听罢,微微颔首,语气不见波澜:“静玄师弟今晨外出采药未归。”他侧身向身后二位弟子道,“和光、和云,你二人先看一看。”
那两名弟子应声向前。和光年纪稍长,眉目沉静,步履稳如山岳;和云则气质清逸,行动间若有云气随形,只是眉宇间尚存几分少年人的锐气。管事师兄忙引二人掀帘而入。
静梧真人这才转向院中众弟子,语音平和却自有清肃:“住在听松轩的弟子留下照应,其余众人且回继续早课。”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那几张惶急未褪的年轻面孔上略停了停,“道门清修,当持心守静,不得慌乱。慌乱无益于病人,反添其忧。”
弟子们齐声应喏,行礼后井然散去。不过片刻,院中只余下陈默、张清羽及另外两位长居听松轩的师兄。秋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梧叶,正落在静梧真人青袍下摆。他不再多言,转身亦步入厢房。庭院秋风穿,卷起阶前落叶,沙沙声里更显寂静。那扇半掩的门扉内,隐约有金石轻叩之音传出,随之飘散出的,是一缕比往日愈发清苦沉郁的药息。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低声议论。和光的声音沉静如水:“师叔,师妹脉象细弦而弱,左关尤甚。肝木失于濡养,阴亏不能涵阳,故虚风内动,发为震颤。当务之急,宜镇肝熄风、滋阴潜阳。”
静梧真人的声音随即响起:“快斟酌药方用药。”
和云领命而出,招呼清羽几人帮忙。廊下很快支起小炉,乌黑的砂锅中水汽氤氲,咕嘟声里药香渐浓。清羽小心端药入内,将昏沉的叶文半扶半揽在怀中,一勺勺耐心喂服。谁知汤药甫入喉不过片刻,叶文突然蹙眉侧身,“哇”的一声将药汁尽数呕出,连带清早进的些许粥糜也吐了个干净。众人连忙收拾,室内弥漫起酸苦之气。
张清羽端着污物退出时,面色凝重,袖口尚沾了些许药渍。陈默正静立廊柱旁,见她出来,低声问道:“如何?”
“药都吐了。”清羽眉头紧蹙,“和光师兄细查后说,师妹足胫浮肿,按之凹陷不起,是肾水泛溢之象;脉象虚浮无力,重按则空,脾胃甚是虚弱,如瘠土不能生养万物,根本受不住药力。”她望了眼屋内,“几位师兄正在另议方子。”
“肝风内动、肾水过旺、脾胃又受损,难以承受药力”陈默沉默片刻,缓声道:“肝木、肾水、脾土三者相克相生。今水势泛滥侮土,土虚不能制水,反被水困;土衰则木无所倚,肝木失培,故虚风内生。当先培土制水,土厚则水归其道,水安则木得滋养,方能生发……”
“你是哪一脉的弟子?竟有这般见识?”一道清越声音自身后传来。只见一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鹤发童颜,眸光温润如古玉,周身气息沉静似深潭,正是匆匆赶回的静玄真人。他目光在陈默面上一停,未再多言,拂袖步入屋内。
片刻,屋内传出静玄真人清晰的声音:“脾胃衰败,当先复其中气。准备黄土汤——灶心黄土需取柴灶中心经三年煅烧者,附子炙过,白术炒焦,生地酒浸。”
“是,师傅!”和云应声疾步而出。
新药不久煎成。清羽再次喂服时格外小心,一勺只喂半口,轻抚其背助咽。此番汤药徐徐入腹,叶文眉间渐舒,未再呕吐,不过半柱香工夫,呼吸已趋平稳,沉沉睡去。
静梧真人轻吁一气:“幸得你及时赶回。”
“当无大碍。”静玄真人转身看向侍立两侧的和光、和云,语气转肃,“你二人诊断只执一端,未见土衰水侮、母子同病之机。医道贵在贯通,五行生克之理,平日是如何研习的?”
二人面现惭色,躬身长揖:“弟子浅陋,今后定当精思勤研。”
静玄与静梧二位真人自房中缓步而出时,廊下秋光正穿过槅扇,将陈默几人的身影拉得修长。静玄真人目光落向陈默,温声问道:“你是哪一脉的弟子?”
陈默躬身执礼:“回师伯,弟子是从天台山过来……”
“子帧新收的徒弟?”静玄真人眉梢微动。
静梧真人在旁含笑道:“是子帧新收的弟子,静常师兄邀清羽前来,他便随行上山。”
静玄真人微微颔首,复看向陈默,眼中若有所思:“方才所言五行生克之论,甚合医理。你研习岐黄之道几年了?”
陈默再度拱手,神色恭谨:“弟子未曾学习医道,只是平日翻阅杂书,于五行生克之理略有涉猎。适才一时有感妄言,扰了师伯思绪,实是不该。”
“触类旁通,竟能有如此见识,”静玄真人抚须喟叹,“子帧福缘深厚。”言罢与静梧真人相视一笑,二人袍袖轻拂,并肩往院外去了,步履过处,廊下尘埃不惊。
待二位真人远去,和光、和云方走近前来。和光朝张清羽温言嘱咐:“师父说叶师妹脉象已趋平稳,今夜还需静养。劳烦师妹夜间多加看顾,若有任何变故,随时可请师兄们来杏林苑寻我们。”
张清羽郑重敛衽:“有劳二位师兄费心。”
秋风又起,掠过庭院,卷着几片黄叶擦过青石地面,窸窣远去。药香未散,树荫点点,这一日的波澜仿佛也随着渐高的日影,静静沉淀在青城山苍茫的山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