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对准他的那一刻，卢晏脑海里同时炸开十七幅画面。
他看见自己向左滚翻，三发子弹穿透右肩；看见自己蹲身低头，光束掀飞头皮；看见自己转身就跑，后背多出十三个窟窿。
十七种死法，每一种都真实得让他牙根发酸。
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画面——是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卢晏的膝盖开始发抖。这种恐惧不必伪装，跟了他二十六年的人生，见血就晕，遇事就跑，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怂。他缓缓举起手，掌心朝外，声音抖得不像话：“别、别开枪！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就是个修数据的——”
领头的军官抬起一只手。身后六支枪随他的动作静默下来，机械义眼的红芒却仍然锁死在卢晏眉心。
“你见过她。”军官的声音不带起伏，“芯片转录过你的脑波。跟我们走一趟。”
卢晏没听懂什么叫转录。但他看清了军官迈步的方向——距离不到四米，那人脚下正踩着一块微微凸起的铸铁井盖，边缘有一圈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煤气。老城区地下管网废弃了二十年，全环城就这一片还漏着。卢晏在数据修复室值班时翻过市政档案，记过一段锈蚀管道的图纸——他从来没想过这张图纸会救命。
第二波推演涌入脑海：他右裤兜里有一支烟，大半包，刚才逃跑时磕得皱巴巴的。打火机还别在腰带扣上。
但那个画面只有三秒。三秒后军官的枪托就会砸到他太阳穴上。
卢晏吸了口气，把脸上的恐惧又加浓了三分：“长官，我配合、我配合！你要我说什么我都说，那东西……那东西她好像给了我什么东西！”他一边胡诌一边往后挪了半步，故意让脚跟磕在井盖边缘，踉跄一下，“哎哟——”
军官果然又往前走了一步。一米半。离井盖只有两尺。
卢晏在那一瞬间把烟塞进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卷着烟丝燃起，他猛地弯腰，将整支烟头按在井盖边那道湿漉漉的缝隙上——
没有爆炸。
前两秒，什么都没有发生。军官兵器的枪口已经扬了起来，身后的士兵们一齐端枪，机械义眼再次亮起红光。卢晏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几乎要炸开。
第三秒。
“轰——！”
地面猛地拱起一条裂缝，炽白的光芒从井盖缝隙炸射而出。军官整个人被气浪掀翻，离他最近的士兵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高温吞噬。冲击波裹着碎石横扫整条街，卢晏在轰鸣响起之前已经侧身扑向那辆废车，却还是被热浪拍在背上，耳鸣尖锐得像针。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角被燎得生疼。穿过浓烟，他看见那少女正蜷缩在墙根，手铐的铁链不知何时崩断了一环，她没事。爆炸只伤了她身边的士兵，她的眼睛仍那样平静地望过来，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卢晏没有工夫想这他妈到底怎么解释。远处，另一队星痕军正从十字路口合围过来，枪声“噼啪”地打在墙砖上，炸起碎屑。他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腕，弯腰，冲向街口暗处那道塌了半边的铁栅栏——地铁入口。
两人滑下湿滑的台阶，腥臭的积水没过脚踝。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是沉重的爆炸声，炽红的火舌舔上入口，气浪卷着沙土轰在两人背上。卢晏没停，拖着少女在黑暗的隧道里连滚带爬地冲出几十米，直到拐过三个弯，身后的火光才变成远处一条隐约的红线。
他靠墙瘫坐下来。嗓子像吞了炭，胸口每吸一口气都疼。
那少女蹲在他身边，低头翻弄被烧焦的衣领，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边角焦黑的卡片。她沉默着递到他面前。
卢晏接过来，借着远处余火的光，看到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字：
星门市·旧日实验室
准入等级：研究员（一级）
卡片底下，有一行几乎被烧掉的小字，只能勉强辨出两个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