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的手指攥着那张卡片,边角刺进掌心。他盯了那两个字很久,喉咙里干裂的声音终于冒出来:“你到底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她蹲在墙根下,从焦黑的衣领里翻出一截细铁丝,在地上勾画起来。
卢晏压着火气:“你画什么——”
她的动作停了。铁线悬在半空,然后她飞快地划出三个字:苏晓瓷。
“苏晓瓷?”卢晏皱眉,“刚才给你卡片的时候你怎么不写?”
苏晓瓷抬眸看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在地上画出一个圆环。圆环的内圈被一道横线截断,像某种标识。她画完,把铁丝一折,指了指记号,又指了指自己的锁骨。
卢晏心头一动:“你是说,这个标记……在你身上?”
她点了点头。
他还想追问,地面的震动却传了上来。
苏晓瓷的脸先于他的反应变了色。她猛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隧道尽头,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卢晏顺着她目光望去——黑暗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是湿滑的甲壳一次次碾过金属地面。
机械爬行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开始发颤。
“跑——”卢晏一把拽住苏晓瓷的手腕。
可他刚迈出两步,隧道里的应急灯骤然炸亮一盏,惨白的光束劈开黑暗,照出了前方二十米处的轮廓。一头浑身覆盖黑色硬壳的东西趴在轨道上,体型有两米长,背壳不住地开合,露出下面黏腻的、泛着星尘光的软肉。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嘴,正缓慢地一张一合。
粘壳兽。
卢晏见过档案照片,但那只是资料库里的平面影像。眼前活物的压迫感让他的胃猛地一缩。
它的爬行声忽然停了。头部的嘴裂开一条缝,喷出一股灰白色的酸雾,直接扑向他们的方向。
卢晏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的状态——十秒,数千条线路在意识里轰然展开,他一眼锁定了几个关键节点:这条隧道废置多年,墙面老旧,轨道上有断裂的缆索……
“你站在原地,别出声。”
他松开苏晓瓷的手,弯腰抓起身边一段垂落的粗缆绳,快速判断其锚点。缆绳的一端还连着轨道检修杆——那根铁杆有三指粗,插在轨基的插槽里,锈得很深。他把缆绳在杆子上绕了一圈,又拖过另一根散落的金属绝缘横杆,搭成简易的转动轴。
粘壳兽发起冲刺,甲壳碾过铁轨的声音像刮玻璃一样刺耳。
卢晏猛地拽紧缆绳,借横杆的杠杆力把绳索拧成一道绷直的拦截网,正好横在粘壳兽扑跃的路径上。那怪物一头撞进缆绳,粗糙的麻绳嵌进背壳缝隙,卡住了。它挣扎着,绳索绷紧,勒出一道道深痕,灰白色的体液从壳缝里溅了出来。
管用了。
但这念头还没落地,墙根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嗡”。
卢晏转头,只见一面锈蚀的铁门后面,老旧的轨道交通系统屏幕竟亮了。绿光闪烁的界面上一行字跳动如抽搐:“应急发车程序启动——”。
他的动作凝固了一瞬。缆绳绞杀陷阱的震动,触发了这节残存供电系统的某个感应开关。
铁门后,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像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重新苏醒。
紧接着,隧道另一端的黑暗里,亮起一道狰狞的黄色车头大灯。
电车。
它竟然在轨道上,而且正朝着这个方向滑来。
更糟的是,车头的轰鸣声像一道惊雷在封闭隧道里炸开,四面八方纷纷传来回应——尖锐的、低沉的、纷繁的机械爬行声,像是无数沉睡的粘壳兽同时被唤醒。
卢晏心脏狂跳,嗓音发哑:“过来!”
苏晓瓷没等他多说,已经飞奔过来,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一个从爆炸里逃出来的女孩。卢晏目光扫向侧壁——垂直通风井的铁栅栏被锈蚀得只剩一圈轮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直径不到一米。
电车大灯已经照亮了他脚下的轨道,刺耳的摩擦声中,车头正缓慢加速冲来。卢晏没有犹豫,一脚踹掉松动的铁栅栏,推着苏晓瓷钻进通风井。他的手刚抓住井壁的爬梯,电车呼啸着从他头顶碾过,热风卷着灰土灌了进来。
蜘蛛网般的梯子锈得歪歪斜斜,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苏晓瓷在下方停下来,指尖搭住一块松动的井壁砖石。
“别碰——”
他的警告晚了。
砖石被她带落,露出一个宽约半米的侧向裂口。一股干燥的、带着老旧纸张气息的风从裂口里涌出来。卢晏探头一看——那竟是个宽阔的地下房间,成排的金属档案柜在幽暗中延伸。
他落进去的瞬间,头顶传来粘壳兽撞击通风井口的巨响。柜子上的尘埃纷纷震落,露出一块贴在墙上的铭牌:
“源点计划·原始观测记录——归档编号:A-001。”
卢晏的视线落在第一页展开的牛皮纸档案上,上面的字迹已经泛黄,有一行被人用红笔重重划了三道线:
“实验体异常波动第17次。灾变并非天灾,而是被主动触发的。触发者,来自环城研究院内部。”
他手里的纸页,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档案室的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像是上发条一样的机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