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渠的出口横着一辆墨灰色巡逻车。车顶探照灯白得刺眼，把整条渠口照成一团死灰。卢晏只探出半个肩膀，推演镜象便炸开在视野里。
第一帧：他跨出渠口，一颗子弹破空而至，正中眉心。人往后仰，后脑勺拍进污水里。第二帧：他矮身贴左墙往前摸，弹道斜穿胸口，血喷了一壁。第三帧：他试图借苏晓瓷的身位挡住枪线——枪口只偏了半寸，子弹仍从她后脑贯入。
三次。三种选择。同一个结局。
区别只是死的人不同。卢晏缓缓收回脚，退进阴影里。狙击手站在巡逻车旁，犹如一尊焊死在原地的铁像。枪口始终压着苏晓瓷的方位——纹丝不动，却没有扣扳机。
不是不想。是在等。
卢晏的目光扫过车顶，通讯天线顶端，一点猩红色的灯正以固定频率闪烁。母体信号。这四个字从脑海深处浮出来的瞬间，他的后背绷紧了。信号没到位，狙击手就不会动手。
苏晓瓷靠在墙根，右肩的血染透了半边外套，顺着指尖滴答滴答落进积水。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卢晏压低嗓音：“闸门。我改水流冲开路障。你用手撑住那根管子，千万别被卷走。”
她没问原因，只是点头。挪到一根锈蚀的钢管边，用没受伤的左臂死死扣住。
卢晏三步扑到控制台前。撬棍狠狠插进绞盘齿缝，脚踩住底座，整条杠杆压下去。锈死的轴承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他手臂的肌肉绷成一道道棱线。推演镜象在脑内跳动了三次，第三次，“咔”的一声，绞盘松了半格。
闸门抬出一道半寸高的缝隙。水流方向陡然改变，像惊醒的活物，不再向下游流去——掉头冲向堵死的出口路障。水位一寸一寸爬升，漫过路障底部，钻进每一条焊缝。巡逻车附近的地面开始像泡烂的纸板一样鼓起。
那片地面早就被常年渗漏掏空了。只是一直被金属路障压着，没塌。
闸门再抬高一寸。水流轰然加速。金属焊接点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崩断声，路障被顶开一道歪斜的口子。紧接着，巡逻车底盘下的泥地整个陷落，连车带人，连同那杆狙击枪，轰然滑进塌陷坑。
探照灯的光在水雾里晃成昏黄的一团，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
卢晏扔开撬棍，扑到坑边，抓起混凝土碎块一块接一块地往里砸。第一块砸在车胎上，第二块嵌进保险杠，第三块连泥带碎石，把坑口与车头之间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车内传来闷闷的捶窗声，很快被灌入的污水淹没。
他撑着膝盖喘气，还没来得及直起身——身后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铁鸦的身影撞在铁栅栏上，双手攥紧栏杆，指节暴突。半张油彩脸挤在铁条之间，笑已经完全没了：“好手段。”声音嘶哑，像用牙磨出来的，“可惜，你堵的这条，是七个闸口里最不值钱的一个。”
卢晏的呼吸刚平，冷汗又渗出来。铁鸦扯了一下领口，露出一截黑旧的皮革绳——绳尾挂着一块坑坑洼洼的金属牌，被探照灯惨淡的余光映着，背面刻了一行歪斜的字。
星痕先锋部队·死役名单·0347。
死役名单。卢晏听说过。星痕先锋部队里排在这些编号下的人，是把命整条抵押出去的工具。不执行完任务，永远不能退出，没有任何条件可以交换。他们没有“放弃”这个选项，连死亡都只是默认解约的方式。
铁鸦不是来赚钱的。他本身就是星痕埋在这片废墟里的獠牙。
铁鸦注意到卢晏的目光，反而笑了。那笑像伤口被撕开，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看清楚了？那现在你该明白——你们走不掉。后面每一步路，都有人等着你们。”他顿了顿，“七个出口，你才封了几个？”
卢晏没回答。他拉起苏晓瓷转身就跑。岔道在前方张开口子，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整齐，沉重，多双靴子在同一拍子上踏进积水。带着金属回音，从岔道的尽头一下一下逼近。卢晏脚步骤停。至少六个人。
苏晓瓷忽然拽住他的袖口。她抬着头，嘴唇翕动了两次，发出一道沙哑得陌生的声音：“别数了……不是来抓人的。”
卢晏回头看她。她盯着那片黑暗，身体在发抖，指尖死死扣着他的手臂：“他们要在信号启动前，封死所有可能干扰源头的人。包括你。”
视野里，推演镜象猛然跳动——没有画面，没有坐标，密密麻麻的红色乱码像血一样淹没一切。十秒后的世界，他看不见了。
黑暗的尽头，靴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