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救手里的乌链往前一带,赵三成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踉跄着往前扑。
那魂已经吓得只会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喊着冤,却连大声都不敢。
陈不咎站在纸扎铺门口,衣摆被夜雨打湿了一片。
谢必安走在后头,撑着白骨扇,姿态闲散得像夜里出来散步。他走到巷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不跟上?”
陈不咎冷笑一声,“你们拖个魂去审,我跟着做什么,给你们摇旗?”
谢必安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你不是说账有问题?那正好,当面看。”
范无救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爱来不来。”
陈不咎最烦这种口气。
可他也知道,今晚既然把链子扯断了,这事就不可能当没发生。更何况赵三成那句“福寿堂”,已经像根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
他回头看了眼铺子。
墙根那排纸人东倒西歪,供桌上那叠烧完的纸灰还冒着一点冷烟,整间屋子静得发邪。掌柜不在,这种时候锁门回去睡觉,纯属自己哄自己。
陈不咎关上铺门,抬脚跟了上去。
城隍司不在正街。
它落在西城旧祠后头,一道青砖高墙隔开人气,白天看只是间废院,夜里走近了,门楼才慢慢显出来。
赵三成一到门口,腿就软了。
范无救拖着他往里走,乌链擦过门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铁在啃骨头。陈不咎听得牙根发紧,心里越发不舒服。
谢必安站在门前,偏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不然呢。”陈不咎斜了他一眼,“我像是常来鬼衙串门的人?”
谢必安轻轻一笑,“你倒是挺像。”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句玩笑,可落进陈不咎耳朵里,总感觉不太对劲。
这不是在打趣,倒像在说一件他早该熟门熟路的旧事。
院里很空,没有活人衙门该有的喧哗,也没有脚步来回,只有廊下两排木架,上头挂满竹牌。
赵三成被押进正堂。
堂中高悬一面黑漆牌匾,匾下摆着长案,案上摊着一本厚得离谱的乌皮账簿。案后坐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脸惨白,眼窝深,唇角往下垂,像一张皱着的纸糊的。
他抬眼时,先看见范无救,再看见谢必安,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陈不咎脸上。
就那一瞬,陈不咎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城隍爷眼里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忌惮,像是见了什么本不该再出现的东西。
再一眨眼,那点情绪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城隍起身拱手,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七爷,八爷。”
谢必安合起折扇,慢悠悠走进堂中:“夜里还劳烦城隍大人翻账,辛苦。”
这话听着客气,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透着一股不太正经的敷衍味。
城隍没接腔,只把目光移回陈不咎身上:“这位是?”
谢必安偏头,似笑非笑看着陈不咎,“自己说?”
陈不咎懒得跟他绕,直接开口:“城南纸扎铺,陈不咎。”
名字一出,城隍脸上没什么反应,手指却在案面轻轻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还是叫陈不咎看在了眼里。
范无救把赵三成往堂中一掼:“押魂,核账。”
城隍嗯了一声,抬手翻开乌皮账簿,他指尖一搭上去,页角便自己往后翻,最后停在一页密密麻麻的黑字上。
“赵三成。”城隍声音平平。“生前为福寿堂奔走,代收命债,恐吓良善,逼死一人,间接害死两人,理应押入恶道。”
赵三成一听,魂都快散了。
“没有!我真没有!我就是收香火钱,命债那边我只跑腿,我没逼死人!”
范无救冷冷看他:“ 账在这。”
“这账是胡写的。”赵三成声音都变了,“我真没有!”
堂里一时只剩他发抖的回音。
陈不咎一直没出声,他在看赵三成的反应。
喊冤的人他见过,越是心虚的,越爱嚷得理直气壮。
可赵三成不是。他是怕,怕得魂都打晃,不像装出来的。
陈不咎忽然开口:“哪一人是他逼死的?”
城隍抬眼看他,神色发淡:“账上有载。”
“我问的是哪一个。”
城隍没立刻答,反而把账簿轻轻往前一推:“你自己看。”
陈不咎走到案前,低头去看。
账页上的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全是赵三成过去几年替福寿堂收账的行迹。
什么时候去过哪家,收过多少愿钱,催过几次债,记得清清楚楚。
可翻到后头那三桩人命时,他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太顺了,顺得不像真账。
第一道写某家寡妇欠愿不还,被催后跳井。
第二道写一老者惊惧病死。
第三道写一病妇无钱还愿,自缢屋中。
三桩都沾福寿堂,三桩也都和赵三成能对上,可正因为太能对上,反倒假。
真正的恶账不会这么工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明白,特地描给人看的话本。
陈不咎伸手点在第二道上:“这个老者,名字怎么没写全。”
城隍道:“与本案无关。”
“无关还记在这里?”
城隍脸色微微一沉:“陈小掌柜,这不是你铺子里的计账簿。”
“我知道。”陈不咎把手收回来,“可你这账写得像是故意喂给人看的。”
话一出口,堂里静了下来。
赵三成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磕头:“对,对,就是有人要害我!”
范无救反手一甩链子,链尾啪地抽在地上,“闭嘴。”
赵三成顿时缩成一团,再不敢出声。
谢必安倚在堂柱边,像是笑了一下,眼里却没多少笑意:“继续说。”
陈不咎看向城隍。
“第一桩寡妇跳井,若真是被赵三成逼死,账上不该只写她欠愿钱,还该写她先前在哪许愿,许了什么,为什么会欠。福寿堂收账,不会只记尾,不记头。”
“第二桩老者病死,账上既写惊惧,却没写惊惧从何而来。一个人怕成这样,总得见过什么,被拿过什么。”
“第三桩病妇自缢,更怪。她若病重,福寿堂收的不是命债,就是亲债,可账上只记她无钱,薄得像新补上去的。”
陈不咎说到这里,抬头盯着城隍:“这不是原账,是誊抄过的。”
城隍面无表情:“你凭什么这么认定。”
“凭它像话本。”
堂里又静了下来。
谢必安低低笑了一声,像是觉的有趣。范无救看陈不咎眼神却更冷了。
城隍缓缓合上账簿:“就算是誊抄,也不妨碍案实。”
“那就把原账拿出来。”
“原账封存。”
“为什么。”
“规矩。”
陈不咎忍不住笑了一声:“拿规矩压人,最省事。”
城隍显然已经不耐烦。
范无救却在这时开了口:“你觉着账错,就拿证据。三天,空口不算。”
陈不咎偏头看他:“我要是拿到了呢。”
范无救神色没动:“账错,链就错。”
谢必安接过话,语气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我方才说了,给你三天。”
他从袖里摸出一枚老铜钱,指尖一弹。那铜钱打着旋落到陈不咎脚边,竟稳稳立住。
“三天后,拿着能翻账的东西来找我,找不到,赵三成入恶道。你若再硬拦,连你一道算。”
陈不咎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老铜色,边缘磨得发润,中间孔洞边上隐约泛着一点淡金。他弯腰捡起来,指腹刚碰上,心头竟莫名一震。
像这东西以前也在他手里转过无数次。
可念头刚一冒头,脑子里就像被谁敲了一记,一阵发空呆在一旁。
谢必安看见他那一瞬失神,眼底再次掠过丝异色,不是意外,更像确认。
城隍这时才淡淡开口:“七爷,此事让外人插手,不合规矩。”
谢必安扇骨一合,“我高兴。”
城隍的脸被轻轻打了一下。
这理由,简直不讲理。
范无救却像早听惯了,转身就往外走。赵三成被链子一拖,顿时又哭了起来:“七爷,八爷,求求你们,给我条活路……”
谢必安没理他,只看着陈不咎,“活路不是我给,你得问他。”
他下巴轻轻一点,正对陈不咎。
赵三成先是一愣,随即扑通一声朝陈不咎跪了下去,磕得地砖都响。
“陈爷,陈爷,我真没杀人,你救救我……”
陈不咎被这称呼听得牙酸:“少给我乱磕。先把你跟福寿堂那点破事交代明白。”
赵三成眼圈通红,急忙开口:“我说,我都说。福寿堂平时收香火愿钱,可真赚钱的不是那个,是命债。”
“什么叫命债?”陈不咎问。
“就是有人拿命里头的东西换愿。”赵三成喉结滚了滚,“有人想发财,有人想添丁,有人想躲灾,堂里就让他们立愿。愿立下了,短期真会灵,可后头总得补。”
“怎么补?”
“拿亲眷福,拿病人的寿,拿死人身上的清净路。”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打了个哆嗦。“我真没资格碰大账,我就是替他们跑腿,挨家去催。”
“那三条人命呢?”
“我只记得第二个,那个老头……”赵三成咽了口唾沫,“他不是怕我,他是怕看见墙上有东西。”
陈不咎目光一凝:“什么东西?”
赵三成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家供桌上有块黑牌,像牌位,又没名字。那老头一看见我就喊,说福寿堂要收他孙子。我吓着了,掉头就走。第二天他就死了。”
堂里几人都静了下来。
无名阴牌。
谢必安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淡了一层,范无救没说话,脸色却越来越不好了。
陈不咎把铜钱攥进掌心,感觉事情比他想的还深。
赵三成只是被推出来顶锅的,真正的线头,还在福寿堂里。
谢必安看着他,唇边那点似笑非笑又浮了回来:“三天。别让我失望。”
陈不咎看他一眼:“你要真想帮忙,就别总说得像赌钱。”
谢必安居然没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一点。
“你这脾气……”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有句顺嘴就能说出的话,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范无救已经拖着赵三成出门。
谢必安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陈不咎,离福寿堂远点,查账就查账,别乱碰供坛。”
陈不咎皱眉:“怎么?”
谢必安笑意淡了些:“那地方,未必是现在的你该碰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不咎站在原地,手里铜钱被攥得发热。
他看着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消失在堂外雨雾里,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越发重了。
什么叫现在的他?什么叫不该碰?
这些人一个个都像知道什么,却偏偏都不肯说透,像在等他自己撞上去。
可他最烦的,就是别人把他当傻子领着走。
城隍坐在案后,重新翻开那本账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不咎看了他一眼:“原账在哪。”
城隍没抬头,“不该你问的,少问。”
“那我换个问法。”陈不咎扯了扯嘴,“你刚才看见我,怕什么?”
这句话一落,城隍翻页的手终于停了。
半晌,城隍才抬起头,眼里已经没了方才那点波动,只剩一层冷冷的皮。
“我会怕你?笑话。”
陈不咎盯着他,忽然笑了,“行,你不怕。那我就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