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司出来时,天边已经翻起一点灰白。
巷口豆腐脑的摊子支起来了,白汽扑腾着往上冒,街上也渐渐有了人声。活人的日子照样过,谁也不知道夜里那本鬼账翻过谁的命。
陈不咎一夜没睡,却半点困意都没有,他一路走一路琢磨赵三成那几句话。
福寿堂收的不是香火,是命债。城隍司的账不是真账。还有谢必安最后那句,别碰供坛。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像张半展开的网,只等人往里踩。
他回到铺子时,门口那堆被夜雨打湿的纸灰还没散,屋里一股子糨糊混冷香的怪味。昨夜倒下的纸人还歪在墙边,供桌上烧剩的灰黑了一小片,看着像谁拿手按过。
杜回春还没回来。
陈不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老东西是真会躲。”
他进门先把门板拴好,转身去扶墙边那几个纸人。扶到最里头那只给张家引路的小纸人时,动作却顿住了。
那纸人额心上,多了一个极细的黑点。像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昨天扎好的时候还没有。
陈不咎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纸还是那层纸,浆还是那层浆,别的没看出什么。可他莫名觉着不舒服,像这纸人昨夜真的睁眼看过他一样。
他啧了一声,把纸人搁到柜上,又去看那口裂开的纸棺。
棺里空空荡荡,只有底板上残留一层薄薄的青灰。灰色偏冷,搓开后还有点发腻的甜香,不像他们铺子常用的纸香,倒像庙里敬愿时烧的那一类。
福寿堂。
得,又绕回去了。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把长凳焐热,门外就有人来敲门,是张家的人,急得满头汗,说灵堂那边等着纸棺下葬,怎么送去的那口裂了。
陈不咎只能先应付,随口扯了句昨夜受潮,让他们晚些来取新的。人刚走,他抄起竹篾就开始补活,手上动作快,脑子里却还在想账的事。
一直忙到日头偏高,杜回春才背着手晃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身潮气。
老头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脸色先沉了:“昨夜有东西来过。”
“你还知道回来。”陈不咎头也不抬,“再晚点,我都能替你把棺材纸扎好了。”
杜回春没接他这句,看着满屋狼藉,最后落到那口裂开的纸棺上,眉头拧得死紧。他蹲下捻了一点青灰,放到鼻尖一闻,脸色更难看。
“愿香灰。”
“你认得?”
“福寿堂的。”
这下省事了。陈不咎索性把昨夜的事一股脑说了,从赵三成撞门,到自己扯断阴罪链,再到谢必安范无救把人押走,一件没漏。
说到右手那道黑线时,杜回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听完后,老头沉默了半天,只吐出一句:“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你们怎么都喜欢说这句。”陈不咎把手里的竹篾一扔,抬眼看他,“到底什么叫不该碰,是我命贱,不配碰,还是那地方太金贵?”
杜回春没理他这股顶人的劲,只盯着他右手:“链断的时候,你听见什么没有。”
陈不咎本来想说没有,可念头刚起,脑子里又翻出那两句莫名冒出来的话:
未成之罪,不可先判。
错账不入正门。
他沉默了一下,没急着交底,先反问了一句:“你先告诉我,福寿堂到底是什么地方。”
杜回春拿烟杆敲了敲桌沿,语气发硬:“歪门邪道。”
“具体点。”
“求愿,收债,借福,挪寿,拿活人的将来填眼前的窟窿。”
“那跟昨晚的鬼账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杜回春抬眼瞪他,“福寿堂最会做的,就是把活账做成死账,把歪债描成正债。你若说城隍司那本账有问题,我信。”
陈不咎心里一动:“你也感觉是假的?”
“不用看都知道。”杜回春哼了一声,“那地方的账就没几页是干净的。”
这话一落,陈不咎脑子里那团线瞬间拧到一处。
城隍司不可能完全不知道福寿堂有问题,可那本账还是摆出来了。要么城隍被喂过,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誊账送进阴司。
赵三成只是个被推出去顶缸的,真账还在福寿堂。
他站起身就去拿外衫。
杜回春一看,脸都黑了:“你去哪。”
“福寿堂。”
“现在去找死?”
“不去,三天后给赵三成哭坟?你总得告诉我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杜回春看了他一会儿,像在权衡什么,半晌才沉声开口。
“福寿堂最早只是个替人还愿的香堂,后来换了堂主,开始做偏门。人来求财,他给你财,人来求子,他给你子,人来求平安,他也能暂时压住灾。可天底下哪有白来的好处,今天给了你,明天就得从别处挪回来。”
“从哪挪?”
“亲眷福气,病人寿数,死人清路,还有没长成的命数。”
陈不咎皱眉问:“没长成的命数,什么意思?”
杜回春嘴唇动了动,却像忽然意识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话头,只改口道:“你先别管这个。”
陈不咎看着他,心里那点疑心越发重了。
老头分明知道很多,而且不只是知道福寿堂,他更像知道自己会在什么地方,听见什么,想起什么。
这种感觉让陈不咎很不痛快,他最烦别人把话说一半,剩下一半吊着他。
就在这时,墙边那只小纸人忽然倒了。啪嗒一声,脸朝下,像是冲着谁磕了个头。
屋里两人同时看过去。
杜回春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把那纸人翻过来。纸人的嘴原本只是微微上扬,此刻却像又扯开了一点,怎么看都透着股瘆人的喜气。
更怪的是,它嘴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灰,像刚吐过什么东西。
杜回春捏着纸人,目光沉得吓人。
陈不咎刚要开口,那纸人的纸嘴竟自己抖了抖,随即裂开一条细缝,一缕极细的黑烟从里头钻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沙哑又模糊的声音飘了出来。
“福……寿……堂……”
屋里空气一下静住,陈不咎眼神猛地一沉。
纸人开口,他不是没听杜回春提过,可真正见着还是头一回。
杜回春捏着纸人的手微微发紧:“不对。”
“怎么不对?”
“这不是寻常残气附纸。”杜回春盯着那条缓缓散开的黑烟,“这是有人借着昨夜起的阴火,在铺子里留了个口信。”
“谁留的?”
“要么是求你去的人,要么是等你去的人。”
陈不咎听得心里更来火,“行,既然都这么盼着我去,那我就去看看。”
杜回春转头瞪他:“你给我站住。”
“站着等他们来敲第二回门?”
“福寿堂的供坛不能乱碰。”
“谢必安也这么说。”陈不咎看着他,“你们一个两个都像知道我会碰见什么。怎么,我以前还去过不成?”
这话一出口,杜回春神色僵了一瞬。很短,可陈不咎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着自己随口扔出去的这句话,好像真砸到了什么地方。
杜回春避开他目光,只把纸人重重按到桌上:“你少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我是在查。”陈不咎盯着他,“老头,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杜回春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城南有条小路,通福寿堂后巷。”
陈不咎一听就知道,老头这是松了口,却没全松:“晚上去?”
“黄昏后。”
“你带我?”
“我带不动你。”杜回春冷笑,“你也未必肯听。”
这话倒是真的。陈不咎撇了撇嘴,没反驳。
杜回春从柜底摸出一把旧铜钥匙,又取了三张叠好的黄纸递给他。
“钥匙能开后巷柴门,黄纸贴身放,不到要命的时候别拆。进了福寿堂,只看,只记,先别动供坛,别碰牌位,别应里面任何一声喊你名字的动静。”
陈不咎接过东西,掂了掂:“要真有人喊呢。”
“当没听见。”
“要是喊得特别像熟人?”
杜回春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沉了不少:“越像,越别回头。”
这句话落下来,陈不咎莫名感觉后背有点凉,却还是把钥匙和黄纸都塞进了怀里。
纸人嘴边那抹灰已经散尽,屋里也恢复了安静。可那三个字却像还飘在耳边,甩都甩不掉。
福寿堂。
他本来就要去,现在更得去。因为这事已经不只是赵三成那条命,它开始和自己扯上了关系。
而陈不咎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拿他当棋子,还不让他看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