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这片旧街本就偏,一到傍晚就显得格外破。
卖吃食的小摊收得早,街边铺子也早早落了门板,风一过,巷口挂的旧幌子来回晃,像一排吊着的影子。
陈不咎换了件深色外衫,把杜回春给的三张黄纸贴身收好,又把那把旧铜钥匙揣进袖里。临出门前,他站在铺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杜回春坐在柜后抽旱烟,火星一明一暗,照得他那张老脸沟壑更深:“记住没有。”
“记住了。”陈不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别碰供坛,别碰牌位,别应名字,像是送我去做贼。”
杜回春瞥他一眼:“你今晚干的,本来就跟做贼差不多。”
陈不咎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城南通福寿堂后巷的小路很偏,夹在两排年久失修的旧宅子之间,白天都少有人走,天一黑更像一条被人忘掉的缝。路面湿滑,墙根长满青苔,偶尔还能踩到碎掉的香炉片。
陈不咎顺着小路摸过去,没走多久,就闻到了一股香。
不是纸扎铺里那种纸香,是供愿香,甜得发腻,闻久了脑子都像被糊了一层。
他放轻脚步,拐过一道残墙,福寿堂的后巷就到了。
这地方和正街看过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正门那边平日香客不断,门脸修得体面,匾额鎏金,远远一看像个正经香堂。后巷却又窄又阴,墙皮斑驳,水从檐角滴下来,砸在地上像细小的哭声。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道柴门,门上挂着一把老锁,锁身乌黑,像常年泡过香灰。
陈不咎从袖里摸出旧铜钥匙,往锁眼里一送。
咔哒。竟真开了。
他没急着推门,先伏在门缝边往里看。
院子不大,堆着些旧木架、废香炉和破纸箱,看起来像是福寿堂平时堆杂物的后院。
陈不咎等了片刻,没见人影,才轻轻推门进去,柴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踩着地上的积水往前走,心里不由自主绷紧。
这地方分明是第一次来,可那种感觉却很怪。不是陌生,反倒像脚下这条路他以前走过很多遍,甚至连游廊拐角处该有一口缺角水缸,他都在看见之前先想到了。
陈不咎脚步一顿,侧头望过去,果然有口水缸,缸沿缺了一大块。
他心口轻轻一沉。
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这点异样没持续太久,主堂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诵念声,像有人在齐声念经,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字句,只觉一股股地往耳朵里钻。
陈不咎贴着廊柱靠近,透过半掩的侧门往里看。
堂中跪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手持长香,朝着正中一座高案不断叩拜。案上没有神像,也没有祖宗牌位,只有一块漆黑无字的长牌,立在一圈红烛中间。
那牌位没有字,却比写了字还叫人不舒服。
它立在那里,像不是供人拜的,而是在看人。
陈不咎看见那牌位的第一眼,太阳穴就狠狠跳了一下。
又是这种熟悉感。
像他曾经站在比这更大的殿里,看过无数字牌,也看过无数人朝牌位下跪。可那画面只是一闪,就沉进了脑子更深处,抓都抓不住。
堂中诵念声还在继续。
每念一阵,跪着的人就会把手里的香往前送一寸,香头上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得他们脸色发红,像一群被火映活的泥塑。
陈不咎的眼神缓缓往下移。
高案前,摆着七只白瓷碗。
每只碗里都盛着半碗黑水,水面漂着一点细细的红丝,像血,也像头发。最左边那只碗边上,还放着一件小孩穿的红肚兜。
陈不咎眼神一沉。
杜回春说过,福寿堂不是单纯借福,它还会拿病人寿数、亲眷福气,甚至没长成的命数去填愿。
这七只碗,八成就是拿来做命债转挪的。
堂中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瘦高,颧骨外凸,穿一身洗得发旧的灰道袍。他站在高案旁,嘴里念着词,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勺,不时从某只碗里舀一点黑水,滴进香客掌心。
滴过的人,神色都会松快几分。
有个商贾打扮的胖男人,原本额头全是汗,滴完那滴黑水后,居然真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还露出点笑。
陈不咎看得心里发冷。
眼前这些人拜的,不是神,是债。
那灰袍道人忽然抬了下手,诵念声停了。
众香客齐齐伏地。
道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今夜这一愿,堂中替诸位稳住了。”
“可稳得了一时,稳不了一世。欠的债,终归要补。谁家近来病人多,谁家财气散,谁家孩子总夜哭,自家心里都该有数。”
他语气不高,却字字往人心上扎。跪着那群香客一个个头埋得更低,像生怕抬慢了,会被案上那块无字牌记住。
陈不咎正听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像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回头,后院漆黑一片,只有柴门那边漏进一点天光,什么人都没有。
可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身后有东西贴近过,像有人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正低头看着他。
陈不咎后背起了一层凉意,下意识往袖里摸那三张黄纸,指尖刚碰上纸边,耳边就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陈九。”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那声音不高,不像堂里传出来的,倒像有人贴着他耳骨叫了一声,沙沙的,带着一股潮气。
陈不咎呼吸一沉,硬是没回头。杜回春说过,里面若有人喊他名字,不许应。
可问题是,方才那一声,叫的不是陈不咎。
叫的是陈九。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他脑子里。脑海深处有个地方忽然像被撬动了一下,疼得他眼前都发白。
同一时刻,堂中那块无字牌位上,烛火竟轻轻晃了晃,灰袍道人像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朝侧门这边看了过来。
陈不咎立刻缩回廊柱后头,心口跳得有点快,堂中静了一下,那道人才慢慢收回视线,继续吩咐人撤香。
等香客陆续起身往前堂走,陈不咎才借着廊柱掩护,贴着墙根往更里头摸。福寿堂的主堂后面还有一道小门,门边挂着厚布帘,帘后隐约有灯光,像是账房。
赵三成说他只是跑腿,真账应当就在这种地方。
陈不咎屏住呼吸掀开帘角,果然看见里面摆着两排架子,架上全是账册。一个穿褐衣的瘦子正在桌边翻东西,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骂谁。
陈不咎没立刻进去,只先看桌上摊开的那本。
那账纸上记的,不是香火钱,也不是寻常愿钱,而是名字、时辰、换取的愿项,以及对应补偿的命债去向。
最扎眼的一行写着:
王有福,求财,借妻寿三年,补商运一线。
陈不咎看得眼皮一跳。这已经不是歪门邪道了,这是明晃晃地把人命写成货。
褐衣瘦子翻到下一页,嘴里还在骂:“赵三成这废物,死都死不利索,害得老子还要重抄。”
听到这句,陈不咎眼神一下冷了。
果然是誊账。城隍司看到的那本,是抄出来喂给阴司的。
他正要找机会进去拿账,屋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伙计掀帘闯了进来:“护法,前头堂主问,人怎么还没记完。”
褐衣瘦子骂了一声:“催什么催,城隍司那边要得急,错一笔都不行。”
年轻伙计压低声音:“赵三成不是已经送下去了么。”
“送个屁。”褐衣瘦子脸色难看,“半路叫纸扎铺那小子把链给断了,七爷八爷都亲自去了。堂主说了,今夜要把另一份账补圆,免得翻出旧页。”
陈不咎站在帘外,听得心口一沉。
另一份账。也就是说,福寿堂不只改了一份。
这时,那年轻伙计又压着声问了一句:“那无名牌那边,还要不要继续喂香?”
褐衣瘦子头都没抬:“继续。堂主说了,这一轮命债不能断,断了那位要醒。”
那位。那位是哪位?陈不咎心口莫名一紧。
可还没等他细想,屋里那褐衣瘦子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朝帘外看了过来。
“谁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