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里那一声喝问刚落,陈不咎已经退了半步,顺手抄起廊边一只旧纸盆,朝后院角落掷了过去。
啪。
纸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两人立刻被惊动,年轻伙计脱口就喊。
“在后头!”褐衣瘦子一把推开他,掀帘冲了出来。
陈不咎趁机贴着墙根闪进另一侧阴影,几乎和对方擦肩而过。那瘦子追着声响去了后院角落,年轻伙计也跟着跑出去,嘴里还在乱嚷。
“是不是猫?”
“猫你祖宗。”褐衣瘦子骂道,“给我找!”
就这片刻空档,陈不咎已经钻进账房。
屋里灯火不亮,一张长桌,两排木架,满满当当全是账册。他没时间细翻,先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抓过来扫了一眼。
上头果然不止赵三成的条目。
还有另一列更细的小字,写着改账后的去向,谁该背哪条命,哪页该送城隍司,哪页留堂中存底,分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临时篡改,是成体系地做假账。
他往后翻了几页,忽然在角落看见一行熟悉字样:
赵三成,桥亡,补入寡妇井案,添老者惊惧一条。
陈不咎眼神顿时冷了,找到了。
正是这时,门外脚步声又近了。
褐衣瘦子显然没在后院找到人,已经骂骂咧咧折了回来,“给我去前堂看一眼,别是香客里混了什么东西。”
陈不咎来不及多想,一把把那本账塞进怀里,正要从后窗翻出去,目光却突然被木架最里头一只黑匣子钉住。
那匣子没上锁,盖子半掩,里头压着几页更旧的纸。
旧页。他脑子里几乎立刻闪过刚才那两个字。
直觉告诉他,真正要命的恐怕不是怀里这本,而是匣子里压着的东西。
脚步越来越近,陈不咎咬了咬牙,伸手把黑匣子一并抄起,翻身就从后窗窜了出去。
他落地时滚了一下,手肘磕在石阶上,痛得发麻,却没敢停,起身就往后巷跑。
身后很快传来叫骂声:
“有人!快抓住他!”
整个福寿堂后院像被踹翻的蜂窝,灯火接连亮起。陈不咎沿着来时那条窄巷一路往外冲,耳边风声呼呼,胸口也跟着发紧。
巷子尽头眼看就在前头,头顶却忽然嗡地一响。一枚铜钱破空而来,钉在他前面墙上,入砖三分。
陈不咎脚步一刹,猛地抬头。
墙头坐着个人,白衣,折扇,笑得像是专程来看戏。
谢必安。
“跑得挺快。”他低头看着陈不咎,嗓音懒洋洋的,“我就知道,你多半不会老老实实等三天。”
陈不咎喘了口气,没好气地看他:“你来得倒巧。”
“不巧。”谢必安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半点声响没有,“我是算着你该闯祸了。”
他说话间,巷口另一头已经传来福寿堂护法的喊声。
褐衣瘦子带着几个人追了出来,一眼看见谢必安,脸色当场一变,赶紧收了那股凶相,挤出一脸笑。
“七爷,您怎么在这儿?”
谢必安连头都没偏,只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你们追我带来的人,我不能在这儿?”
褐衣瘦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误会,都是误会。这小子偷闯后院,还盗了堂里的账。”
“账?”谢必安终于转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什么账,香火账,还是命债账?”
褐衣瘦子后背一僵。这话一出口,谁都知道不对了。
陈不咎站在谢必安身边,怀里揣着账册和黑匣子,忽然觉着这白无常笑起来烦归烦,站在前头挡人时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褐衣瘦子咬了咬牙,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客气:“七爷说笑了,我们福寿堂做的是正经香火买卖,哪来什么命债账。”
“哦?”谢必安抬手一招,“那他怀里那本,我瞧瞧。”
陈不咎一听,顿时侧头看他。谢必安却像没看见他的眼神,只懒懒伸着手,等他自己拿。
陈不咎心里骂了句老狐狸,终究还是把账册先递了过去。
谢必安翻都没翻,只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笑了:“挺沉。看来你们平日生意不错。”
褐衣瘦子脸都白了几分,偏偏又不敢真上来抢。正僵着,巷口又有人赶来。
这回来的不是福寿堂伙计,是范无救。
黑衣乌链,脸色一如既往地沉。他一到场,巷子里的气压都像跟着低了一截。
范无救视线先扫过陈不咎,再落到谢必安手里那本账上,眉头一压:“查到了?”
“查到一点。”谢必安把账册抛给他,“你看。”
范无救接过,只翻了两页,脸色就更沉了。
褐衣瘦子额头开始冒汗,“八爷,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范无救合上账,声音发冷。
“误会?你要不要我把赵三成提来,和你对着念。”
那瘦子嘴唇一抖,顿时没了声。
巷子里静了几息,福寿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那声音很小,却像敲在人耳膜里,震得人心口一闷。谢必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抬眼看向福寿堂正门方向。
“里面开始收线了。”
陈不咎皱眉问:“什么叫收线?”
谢必安没立刻答,只从袖里又摸出一枚铜钱,递到他面前。
“把这个拿着。”
“干什么。”
“借你看样东西。”
陈不咎盯着那枚铜钱。
跟之前那枚很像,只是这一枚边沿磨得更亮,像常年被人拿在手里。谢必安见他不接,干脆一把塞进他掌心,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时,极轻地顿了一下。
“握紧,往福寿堂里看。”
陈不咎本想骂一句,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还是照做了。
铜钱入手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和他右手那道黑线撞了一下。下一刻,眼前的巷子像被谁轻轻拨开了一层薄雾。
他再抬眼去看福寿堂,整个人都麻了,福寿堂上方,竟浮着无数细细的线。
金的,灰的,黑的,红的,密密麻麻,从堂里那群香客身上连出去,交织成一张网。金线最亮,顺着几个富商和官家夫人的头顶往外延,财气滚滚。可与之相连的另一端,却有灰细的命线正在一点点发薄,像被人拿刀往下削。
有一条线尤其刺眼。
它从一个跪拜老妇身上牵出,直直连到她身后不远处一辆停着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个病怏怏的小姑娘,身上那根命线已经薄得快看不见了。
陈不咎呼吸沉了下去:“这是什么。”
谢必安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
“福线。也是债线。你看到谁旺得不正常,就看看他家里是不是有人在替他薄命。”
陈不咎死死盯着那一片交错的线,脑子里一下明白了。
这不是赐福,这是挪福。
挪别人的命,填自己的运。
他忽然又想起账册里那一行,借妻寿三年,补商运一线。原来不是比喻,是真这么挪。
身后的褐衣瘦子已经面如土色:“七爷,您听我解释……”
谢必安头都没回:“解释什么,解释你们堂里的财线为什么都长在别人命线上?”
陈不咎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依旧轻轻巧巧,像在聊天,可字里那点凉意却比范无救抽链子还叫人发寒。
范无救把账册往怀里一收,冷声道:“福寿堂护法,先拿。”
褐衣瘦子一听,脸都青了,转身就要跑。
范无救甩手一抖,乌链像条黑蛇窜出去,瞬间缠上那人脖子,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后一仰,扑通栽倒在泥水里。
“跑什么。你不是说正经买卖?”范无救道。
陈不咎看着那条乌链,忽然又想起昨夜自己扯断阴罪链时的手感,掌心下意识一紧。
谢必安却像察觉到了,偏头看他:“怎么,看入神了?”
陈不咎把目光从链子上挪开:“我是在想,既然你早能看出这些线,昨晚为什么不自己查。”
谢必安笑了笑:“能看,不等于能断。有些线,得你这样的人先扯出来。”
这话又来了。
像句夸,也像句试探。陈不咎心里那股别扭更重,刚要说话,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幅很短的画面。
也是这样密密麻麻的线,也是一只手,抬起来,像要斩什么东西,那只手上,隐约有一道黑线。
画面只闪了一下,快得连脸都没看清。可陈不咎胸口却无端一闷,像被什么旧东西撞了一记。
他皱了皱眉,没把这点异样露出来。
谢必安似乎看出了什么,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终究什么也没问。
范无救已经把褐衣瘦子拖了回来,冷声开口:“人先带走,堂里还要搜。”
谢必安嗯了一声,忽然抬手点了点陈不咎掌心那枚铜钱:“还我。”
陈不咎把铜钱递回去,指腹离开时,那些密密麻麻的线也跟着散了。
眼前的福寿堂又恢复成先前那副富贵香火地的模样,仿佛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可陈不咎知道,不是幻觉。
真相已经露出了一角,而且比他以为的更脏。
谢必安把铜钱收回袖里,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现在信了?”
“信什么。”
“福寿堂不是赐福。”他看着陈不咎,“是透支。他们给人一时的旺,拿的却是别人命里的底子。”
陈不咎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那赵三成账上那三条命,多半也都是这么挪出来的。”
“八成。”谢必安道,“但还不够。你要翻那本鬼账,光有这个还不够。”
陈不咎看向他:“还差什么?”
谢必安唇角勾了勾,笑意却不深。
“差个能把前账后账串起来的人。而这人,多半就在堂里。”
他话音刚落,福寿堂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有人在里头喊了句什么。紧接着,一股更重的甜香从堂中漫出来,风一吹,竟压得人有些发晕。
范无救神色一沉:“里面要动手脚。”
谢必安扇骨一翻:“那就进去看看。”
他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陈不咎。
眼神还是那样,像在笑,又像隔着现在的他看另一个旧人。
“陈不咎。今晚这一步,是你自己踩进来的。后头再想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不咎听完,只扯了扯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退。”
他说这话时,巷口风正往里灌,衣摆被吹得往后掀了一下。那一瞬间,谢必安眼底像是掠过了一点说不清的神色,像欣慰,又像更深一点的旧痛。
范无救没看他们,只冷冷丢下一句:“少废话,进去。”
三人一前一后,朝着福寿堂正门走去。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而第一本错账,不过才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