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大秦呢?”
长街上无人回答。风从两栋歪斜的高楼中间灌过,卷着碎纸、灰尘和几片发黑的薄片,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打着转。身后的地下入口里,铁器滚动碰撞的余响还没有彻底停下。
年轻男人盯着嬴政,足足三息没有说话。听见“大秦”时,他还只是错愕,等那个“朕”字出口,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像在看一个疯子。握着铁棍的手紧了些,人也往后挪了半步。
“兄弟,你……”他停顿片刻,最后还是尽量委婉地问,“脑袋是不是受过伤?”
嬴政看着他。
“你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入口。里面一片安静,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
“行,咱先不聊大秦,也先不聊你这个‘朕’。”年轻男人抬手指了指街道,“换个地方。”
嬴政没动。
“这里不安全。”年轻男人压低声音,“非常不安全。刚才地下那东西要是追出来,咱俩站在这里,跟把饭摆在门口没区别。”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嬴政。
“你到底走不走?”
“你知道大秦在何处?”
“我不知道!”年轻男人额角跳了跳,“但我知道你再站五分钟,可能就不用找大秦了,直接找阎王。”
嬴政皱了一下眉。
“阎王?”
年轻男人表情一僵。
“这不是重点。”他朝嬴政招了下手,“跟我走。”
嬴政站了片刻,终于迈步跟上。他并不信任这个年轻人,只是对方明显比他熟悉此地。眼下对周围一无所知,先跟着此人,总比留在原地更有用。
真正走进长街,眼前的景象比从地下出口望见的还要破败。两边的建筑高得离谱,大片透明薄片碎在地上,有些还挂在高处的框架里,被风吹得轻轻震动。废弃铁壳停得到处都是,有的撞在墙上,有的翻在路中间,还有不少烧得只剩架子。
嬴政经过一辆黑色铁壳时,脚步慢了一下。里面坐着一具干尸,双手还搭在一个圆形物件上。
“别碰。”年轻男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嬴政看向他。
“为何?”
“可能会响,也可能里面藏着东西。”年轻男人一边走,一边扫视两侧的窗户和巷口,“在废城,见到不认识的东西别乱动。虽然按你这情况……我感觉你可能什么都不认识。”
嬴政看了他的后背一眼,年轻男人的肩膀顿时一紧。
“我没骂你,说事实。”
嬴政懒得计较,继续观察两侧。这座城曾经一定住过很多人,仅眼前这一条道路,两侧建筑的规模便远超大秦寻常郡城。若这些高楼里全都住过人……
他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因为没有意义。现在整条街连一个活人都没有,没有炊烟,没有商贩,没有车马,只有风不断往空楼里灌。很远的地方偶尔会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正是先前那道巨影消失的方向,隔着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嬴政抬眼望去。
“别看。”年轻男人立刻开口。
“为何?”
“因为我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年轻男人回答得很快,“废城里有几个活命的办法:不知道的东西少看,不确定的声音别找,动静特别大的,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嬴政道:“这也算规矩?”
“能活下来就是规矩。”年轻男人没有回头。
嬴政看了他一眼,倒有几分道理。两人穿过一处被撞得乱七八糟的路口,年轻男人忽然抬手,嬴政也随之停下。
左侧巷口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距离不近,中间还隔着一块倒下来的巨大牌子,只能看见一截灰白色的肢体从阴影里缓缓拖过。
沙……沙……
那东西始终没有露出全貌,年轻男人也没有上前查看。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他才继续往前,脚步比之前快了不少。
“那是何物?”
“不知道。”
嬴政看向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
“废话。”年轻男人压着声音,“知道名字有用?你知道它叫什么,它就不吃你了?”
嬴政没再问。又走了一段,年轻男人突然拐进右边一间门面破损的建筑。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牌子。上面有几个字,他居然能认出一部分,字形却跟自己熟悉的完全不同。
年轻男人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从地上捡起一个空罐子,往门里一丢。罐子一路滚到里面,撞上铁架,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东西冲出来。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跨过门口,嬴政跟在后面。
屋里不大,左右各有几排铁架,大部分已经空了。地上全是破开的袋子和瓶罐,积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还有一具只剩白骨的尸体。
年轻男人扫了一眼便略过,先查看门后,又去看柜台底下,最后站在最里面那扇紧闭的小门前,侧耳听了一会儿。
“先在这里停会儿。”他卸下背包,从柜台后拖出一张小凳子坐下。
嬴政留在门边,目光扫过四周。正门是主要出入口,后面还有一道门,破掉的窗户能看见街上,至少比站在外面好。
年轻男人喘了几口气:“差点让你害死。”
嬴政转头。
“朕?”
“不是你是谁?”年轻男人瞪着他,“我下去就是想翻点东西,听见有动静才过去看看。结果你躺在尸堆里,我还以为救了个活人。”
他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嬴政一遍。
“活是挺活,脑子不一定。”
嬴政的眼神冷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两息,年轻男人先摆了摆手。
“行,不说这个。”他拍了拍胸口,“重新认识一下,周野。周围的周,野外的野。普通人,捡垃圾的。”
嬴政眉头动了一下。
“捡垃圾?”
“拾荒。”周野说得很自然,“翻废墟,找吃的,找能用的,拿回去换东西。”
嬴政多看了他一眼。年纪不大,身体也称不上强壮,手上却有茧,衣服磨破了不少地方,鞋边沾着干掉的黑泥和暗褐血迹。这种日子,他显然已经过了很久。
“你呢?”周野问。
“嬴政。”
周野正在拧水瓶,动作忽然停住,随后慢慢抬起头。
“哪个政?”
“政令之政。”
周野看了他半晌。
“行,连名字都配套。”
嬴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听过朕的名讳?”
“谁没听过?”周野喝了口水,“但听过跟亲眼见到不是一回事。你要真是那个嬴政……”
他扫了一眼嬴政身上的血迹和那套陌生衣物,最后摇了摇头。
“算了,现在精神出问题的人多了去了。有人说自己能听见死人说话,有人说太阳每天晚上跟他聊天。前阵子我还见过一个,非说自己肚脐眼里住着他亲爷爷。”
嬴政看着他。
“你认为朕疯了。”
“我可没这么说。”周野立刻否认,停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被污染过。”
嬴政听见了一个新词。
“污染?”
周野一脸难受。
“你连污染都不知道?”
“不知。”
“地下刚才那个东西呢?”
“妖邪。”
“……”
周野抹了把脸,目光在嬴政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神情越来越纠结。
“你从哪儿来的?”
“咸阳。”
周野愣了一下。
“哪儿?”
“咸阳。”
两人对视着,嬴政脸上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
周野放下水瓶。
“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这一次,嬴政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很奇怪,可周野一路的反应,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知的时间。
他看向周野。
“始皇三十七年。”
啪!
瓶盖从周野手中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嬴政脚边。屋里只剩破门被风吹动的轻响。
周野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开口。
“兄弟,你这病……”
嬴政看了过来,周野立刻改口。
“你这个情况,比我刚才想的严重。”
嬴政没有动。
“始皇三十七年有何不对?”
“哪儿都不对。”
“说清楚。”
“等会儿。”
周野突然蹲下,在柜台下面翻找起来:“我记得这里以前留了个旧平板,要是还没让别人摸走……”
说着说着,他的动作忽然停了。外面的光线暗了些,周野立刻站起来,走到破窗边抬头看天,嬴政也随之望了过去。
“怎么?”
“得快点了。”周野的语气变了,“天黑以前,得找地方过夜。”
“这里不可?”
“不行。”
“为何?”
周野指了指破门,又指向破窗:“门封不了,窗也封不了。晚上住在这里,和睡在路中间没多大区别。”
嬴政想起地下的怪物:“夜间妖邪更多?”
“差不多。”周野重新回到柜台后,“白天在废城外围还能活动,等天彻底黑了,最好别待在外面,有些东西白天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些东西什么时候出来,我也不知道。”
嬴政问:“此城为何会变成这样?”
周野翻找的手停了一下:“这事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
周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竟真的开口解释起来。
“世界坏了。”
嬴政皱眉。
“何意?”
“就是坏了。”周野继续翻找,“很多城市没了,很多地方住不了人。外面有你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还有更多。活人能找个安全地方,弄口吃的,已经不容易。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么多。”
嬴政没有说话。世界坏了,这说法粗陋得近乎荒唐,可一路所见又让他无法轻易否定。若眼前并非梦境,也不是方士的幻术,那么能让这样一座庞大城池沦为死地的灾祸,绝非一国覆灭可比。
“找着了。”
周野忽然从柜台最下面拖出一块黑色方板。上面积满灰尘,一角已经裂开。他拍了两下,见没有反应,又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和一根细线,一头接上黑盒,另一头接到方板底下。
“还有电就行。”
嬴政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询问。一路下来,他已经发现一个问题:这里陌生的东西太多,每见到一样便问,根本没有意义。
周野折腾了一会儿,黑色方板突然亮了起来。嬴政的视线立刻落过去,光竟直接从那块薄薄的东西里透出,没有火,没有油,也没有灯芯。
周野看见了他的反应。
“这也没见过?”
嬴政没有回答。
周野按住侧边一个小东西,方板上的光黑了一下,又重新亮起。几幅图形随之出现,上方还有一串数字。
“还行。”周野看了一眼,“时间居然还挺准。”
嬴政的视线已经停在那串数字上。奇怪,那些符号明明不是秦字,他却能辨认出其中大半,仿佛这具身体还残留着某种本能,让他知道每个数字如何读,却不明白它们合在一起代表着何种纪年。
嬴政伸出手。
“给朕。”
周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平板递给了他。
嬴政接在手中,入手冰凉,很轻。他低下头,盯着上面的那串日期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才抬起头。
“此数……”
周野凑过来看。
“怎么了?”
嬴政指向那串数字。
“何意?”
周野愣了一下。
“年份啊。”
嬴政没有说话。
破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