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说得很随意,嬴政却没有动。昏暗的店铺里,平板亮着冷白色的光,屏幕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年份”二字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
他问的不是这个。
嬴政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没有变化。
这种纪年的方式,他从未见过,可这具陌生身体残留的本能却告诉他,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不是猜测,看到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
也正因为明白数字本身,才更显荒唐。两千余年——可这种纪年以何时为始,他不知道,更无从将它与始皇三十七年相接。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朝一代所能解释的距离。
嬴政抬起眼。
“你可确定?”
周野一愣。
“确定什么?”
“此数所指,确是如今的年岁?”
“废话。”周野指了指屏幕,“日期,年月日。这破平板很久没联网了,具体日子可能不准,可今年是哪年,我总不会记错……”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盯着嬴政看了几秒,脸上的随意渐渐褪去。
“你真觉得现在是始皇三十七年?”
嬴政反问:“你觉得呢?”
“按现在的纪年,始皇三十七年已经是两千多年前了。”周野指了指自己,“至于我嘛,我觉得你从尸堆里爬出来,还能站在这里一本正经地问年份,就已经挺离谱。”
嬴政看了过去,周野马上抬手。
“没骂你,别这么看我。”
他说着伸手去拿平板,却没能拿动。周野又拽了一下,平板依然牢牢握在嬴政手里。
“……”
嬴政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
“此物中记有朕之事?”
“什么?”
“你认得朕的名字。”嬴政抬眼看他,“从何而知?”
周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平板,神情恍然。
“历史资料,里面记着以前发生过的事。”
“史书?”
“差不多。”周野顿了顿,“我给你看。”
他伸出手:“先给我。”
这次嬴政松了手。周野拿回平板,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嬴政一直看着他的手。指尖碰过那块发光的薄板,里面的文字和图画便会跟着移动,没有卷轴,没有竹简,也听不到任何机关转动的声音。巴掌大的一块东西,里面却像装了不知多少页书。
嬴政没有出声,只把周野的动作记下。
周野点开一个方框。
“还好,没坏。现在到处都没信号,幸好里面存着一些离线资料,地图、急救,还有点乱七八糟的。”
他往下翻了翻。
“历史应该也有。”
嬴政问:“此物是你的?”
“谁说是我的?”周野拍了拍平板背后的灰,“以前在这里捡到的,翻过几次,后来又藏回这里当备用。我不是早说了,我拾荒的。”
嬴政懒得理会。
“查。”
“查什么?”
“秦。”
周野看了他一眼。
“真查?”
“查。”
“行,只看五分钟,天快黑了。”周野小声嘀咕,“皇帝都发话了。”
周野从几份资料里点开一份离线百科,调出搜索栏,输入“秦朝”二字,很快便有一页内容跳了出来。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最上面是一幅舆图,画法很怪,山川、郡县与边界,都和他熟悉的舆图大不相同,可其中有些名字,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咸阳、陇西、上郡、南郡、会稽。
嬴政的目光停在屏幕上,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久。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咸阳”二字上方,却没有碰下去。
“此图从何得来?”
“历史地图吧。”
“何人所绘?”
“我哪知道。”周野催了一句,“你往下看。”
嬴政继续看去。下面的文字,有些字形陌生,有些与他所识相差不大,大部分意思却都能读懂。
秦朝,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王朝。
有些词他不明白,却不影响继续往下看。
灭六国,推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一件接着一件,都是他亲自做过的,有些由朝堂议定,有些由他亲口下诏,连先后次序也大致无误。
店铺里越来越安静,周野脸上的戏谑渐渐淡了,不再出声。
嬴政只是看,一行一行地看。有时停一下,有时又退回去看一遍,像是在核对什么。
周野换了个站姿,神情有些不自在。
嬴政看完那一页。
“查嬴政。”
周野咽了下口水。
“好。”
他重新输入“秦始皇,嬴政”几个字。
屏幕上的内容随之一变,最上方是一幅后人所绘的画像。嬴政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不像。
下面的文字更重要。
嬴政,嬴姓,赵氏,名政。
秦庄襄王之子,生于邯郸,十三岁即位,二十二岁亲政。
韩、赵、魏、楚、燕、齐。六国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屏幕上,随后是统一天下、建立秦朝、称始皇帝。
嬴政的手慢慢握紧,并非因为这些内容让他意外。
恰恰相反,对得上的东西太多了。大事对得上,年月虽有些地方写得粗略,结果却没有错。若有人想骗他,不会这样写。真要专门造出一份东西让他相信,应该写得更像一份奏报,更完整,也更准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些地方详细,有些地方一笔带过,甚至还有不少在他看来并不准确的说法。
周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真叫嬴政?”
“朕说过。”
“不是,我说真的。”周野比画了一下,“身份证上的名字……”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算了,你估计连身份证都不知道。”
嬴政抬眼。
“闭嘴。”
“好。”
周野闭上嘴,嬴政继续往下看。
统一之后,巡视天下,泰山封禅,刻石颂功,修驰道,筑长城,求仙,方士,不死药,东巡……
嬴政的目光慢了下来。
再往下,是沙丘。
他的手指停住。
店铺外有风吹进来,破门轻轻晃了一下。
周野原本还靠在柜台边,看见嬴政的脸色,慢慢站直了身体。
“怎么了?”
嬴政没有回答。
屏幕上只有很普通的一行字:
秦始皇三十七年,东巡途中,病逝于沙丘平台。
沙丘。
嬴政盯着那两个字。车驾里的药味,外面压低的说话声,越来越沉的胸口,怎么也抬不起来的手指,还有最后压下来的那片黑暗,全都回来了。
不是梦,至少死亡不是。他的确死在了沙丘。
如今,他却站在这里,用一具陌生的年轻身体,看着一样完全不认识的东西上写着自己的死讯。一生到了这里,只剩几行字。
秦始皇。东巡。病逝沙丘。
周野见他久久不语,小声补了一句:“这种离线资料也不一定百分之百准确。”
嬴政抬起眼。
“沙丘。”
“啊?”
“朕确实死在那里。”
周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句也没说出来。
嬴政说得太平静,不像在承认一件可怕的事,更像只是确认了一条记录。
半晌,周野才试探着开口:“你……”
“继续。”
“继续什么?”
“秦。”
周野这次听懂了,却没有马上动作。
“你想看后面?”
嬴政看着屏幕。
“朕死以后,秦如何?”
周野沉默下来,目光避开屏幕,迟迟没有开口。
“要不先不看?”
嬴政抬头。
“查。”
只有一个字。
周野没再劝:“行。”
他的手指往下滑,这一次比刚才慢了不少。
秦始皇去世,秦二世胡亥继位,赋役繁重,天下动荡,各地起义,秦廷失控,帝国迅速崩塌。
再往后,是秦亡。
没多少字,嬴政却看了很久。
真正攥住他目光的,是“胡亥继位”四个字。
胡亥。
那扶苏呢?
周野不时偷看他的脸。嬴政没有发怒,也没有斥骂,只是站在那里。周野的神情反而越来越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嬴政才开口。
“胡亥?”
“嗯。”
屏幕上写得很清楚,嬴政又看了一遍。
胡亥。
二世。
秦亡。
他用了十余年兼并六国。再往前,则是秦国历代先王一代代积下来的国力。函谷关外死过多少人,关中运出去多少粮,六国的城池一座座攻下,天下不是从地里捡来的。
结果只到二世。
周野见他一直不动,忍不住说道:“其实历史上很多王朝……”
“秦亡之后。”
嬴政打断了他。
周野闭上嘴。
“何国?”
“汉。”
“汉?”
“对。”
“何人所立?”
周野嘴角动了动,半晌没有回答。
嬴政看着他。
“说。”
“刘邦。”
嬴政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何人?”
“沛县人。”
“起于何职?”
周野又沉默了。
嬴政抬眼。
“说。”
周野清了清嗓子。
“泗水亭长。”
店铺里彻底安静下来。周野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嬴政没有发怒,周身却像骤然冷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亭长是什么。十里一亭,亭有亭长,不过秦吏体系里极普通的一员。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秦亡之后得了天下。
若眼前这些都是假的,自然荒唐。可六国是真的,咸阳是真的,沙丘也是真的,连他的死都是真的。
嬴政转身走到破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不少,远处的高楼一点点沉进灰色里。空旷的道路上仍旧没有人,风穿过那些废弃铁壳,带起低沉的呜声。
没有秦旗,没有玄鸟,没有甲士,甚至连大秦都只剩那块黑色薄板里的几行字。
周野站在后面,没有再多嘴。
很久以后,嬴政才开口。
“朕的大秦……”
声音很低,停顿片刻后,他问:
“只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