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有接话。
店铺里只剩旧平板发出的冷光,屏幕上的几行字还停在那里。一个从西陲打到天下中央、耗费数代人积累才建立起来的帝国,在这块巴掌大的东西上,连一页都占不满。
周野看看屏幕,又看看嬴政,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嬴政没有发怒,也没有摔砸东西,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座已经死去的城市,脊背挺得很直。周野脸上的神情反而越来越不自在。
“那个……”
嬴政没有回头。
“方才你说,已有两千余年?”
周野愣了一下。
“差不多。具体多少得仔细算,反正两千年以上。”
“两千余年……”
嬴政低声念了一遍,后面便没了。
从他即位为秦王到亲政,很久;从亲政到灭六国,也很久。可一个人的一生,不过几十年。
两千年呢?
嬴政没有真正见过这么长的时间。他只能去想,一个人出生、长大、衰老、入土,随后是他的儿子、孙子,再往后,一代接着一代,几十轮过去,足够城池拆了再建,河流改道,山林换了模样,也足够一个曾让天下人听见名字便不敢抬头的人,变成书上的几个字。
嬴政看向平板。
“后世之人,仍知秦?”
“知道啊。”周野答得很快,“以前上过学的,基本都知道。”
“上学?”
“读书。”
嬴政点了下头。
“皆知?”
“差不多吧。”周野想了想,“秦始皇统一六国,这种算基础历史。”
嬴政看向他。
“百姓皆习史?”
“也不能这么说。”周野靠着柜台,“以前小孩基本都得上学,历史是其中一门。至于学完还能剩下多少……”
他摊了下手。
“看脑子。”
嬴政没有继续问这个。周野朝窗外扫了一眼,催促道:“没多少时间了,要查什么一次问完。”
“查扶苏。”
周野脸上的随意淡了些。扶苏二字从嬴政嘴里说出来,声音没有变化,却明显沉了几分。
“你儿……”
嬴政看了过来,周野把后面那个“子”咽了回去。
“我查。”
周野看了一眼平板角落的数字,拔下细线,将黑盒收回背包,这才低头操作。旧机器反应很慢,搜索框卡了几息,才终于跳出内容。
公子扶苏,秦始皇长子,性情宽仁,因进谏等事被派往上郡,监蒙恬军。
周野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又停住了。
嬴政站在旁边。
“继续。”
“其实……”
“继续。”
周野看了他一眼,只得再往下翻。
秦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矫诏,扶苏被赐死。
只有寥寥几字,嬴政却看了数息。
“矫诏?”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何诏?”
“我找找。”
周野翻了几份资料。平板里存下来的内容本就杂乱,有些只剩文字,有些连图片都无法显示。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大意。
以始皇之名,责扶苏不孝,赐死。
嬴政盯着屏幕,没有说话,周野也没有催促。
半晌,嬴政才问:“扶苏未曾验诏?”
周野嘴唇动了一下。
“史书上写的是,蒙恬劝他复请,扶苏还是自尽了。”
嬴政闭了一下眼,时间很短。再睁开时,视线已经重新落回屏幕。
“蒙恬。”
周野这次一句废话也没说,直接查了起来。
北击匈奴,连接、修筑北境长城,驻守上郡。扶苏死后,蒙恬被囚,最终被逼服毒自尽。
嬴政一只手撑在柜台边缘,指节慢慢收紧,受潮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声。
周野看见了,没有提醒。
嬴政不是没想过自己死后会乱。恰恰因为想过,他生前才要把所有能握住的东西都握在手里。
政令、军权、郡县、道路、文字,甚至连天下人该用什么尺度,他都恨不得一一定死。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的尸身恐怕还在归途,大秦内部已经有人拿着他的名义杀了扶苏。
蒙恬也死了。
胡亥、赵高、李斯,几个名字从他脑中掠过。
嬴政沉默片刻。
“李斯呢?”
周野刚抬起手指,又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迅速下沉的天光。
“天快黑透了。这里面的资料又乱,你一下问这么多,我找起来也慢。”
嬴政看了他一眼。
“既已知他参与矫诏,余事稍后再查。”嬴政顿了一下,“先看咸阳。”
周野继续搜索,这次跳出来的内容很多。
古都、遗址、考古、博物馆,还有一张灾难发生前保存下来的城市照片。
嬴政接过平板。照片里有高楼,有道路,也有大片被保护起来的遗址,却没有他记忆中的咸阳宫,没有宫门外执戟而立的甲士,没有驰道,也没有黑色秦旗。
“这是咸阳?”
周野看了眼标题。
“应该是。”
“宫呢?”
“不知道。”
“章台?”
“不清楚。”
“六国宫室?”
周野终于忍不住:“我真不是历史老师。”
嬴政没再追问,抬手往下一划。动作还有些生硬,却已经有了周野先前的样子。
周野站在旁边,看着嬴政自己翻动图片,眼神越来越古怪。
嬴政没有理会。一张张图片从屏幕上滑过,残墙、旧址、复原图、瓦当、兵器、陶俑,许多东西都被标着同一个字:秦。
从前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如今却被放进透明柜子,供人隔着柜壁观看。
嬴政在一张照片前停下。整齐排列的人俑一直铺到画面深处。
周野凑近看了一眼。
“这个挺有名。”
“何物?”
“兵马俑。”
嬴政扫过标题,知道这东西与自己的陵寝有关,却没有继续追究。他现在没有心思理会这个,手指一划,直接略了过去。
“秦律呢?”
“啊?”
“秦法。”嬴政看着他,“可有传下?”
周野挠了挠头。
“应该有一部分吧。”
嬴政把平板递了过去。周野接过后又搜了一遍,这次出现的是一片片竹简,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还有许多他只看上两眼便皱起眉的文章。
“这个我是真看不懂。”
周野把平板递还给嬴政。嬴政没有理会,视线已经落在那几张竹简的照片上。
竹片发黑,残缺破损,有些字已经无法看清,只能由后世之人整理复原。可那种书写方式,他认得;那些字与句式,他也认得。
那就是秦。
不是后人写下的一段介绍,也不是画出来的疆域,而是他那个时代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又被后人挖了出来。
嬴政伸出手,指尖碰在屏幕上。照片里的残简自然没有任何触感,冰凉的只有平板,可他的手指迟迟没有移开。
直到这一刻,有些东西才真正落了下来。
他所认识的大秦没了。不是丢了一个郡,不是哪个地方叛乱,也不是打输了一场仗,而是整个时代都已经过去。
秦成了历史,秦人用过的瓦片成了古物,秦吏写下的律令要从土里挖出来。至于他自己,也是两千多年前死在沙丘的人。
嬴政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这是醒来以后,他第一次主动坐下来。
周野没有出声。外面的天色迅速暗了下去,破招牌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咯吱。
咯吱。
过了一会儿,嬴政忽然问:“后人如何说朕?”
周野的表情一紧。
“你确定要听?”
“说。”
“评价挺复杂的。”
“何意?”
“有人觉得你很厉害,有人骂你,还有人一边骂一边夸。”
嬴政抬了抬眼。
“骂什么?”
周野咳了一声。
“暴君。”
说完,他马上补了一句:“不是我骂的,我只是转述。”
嬴政神色没变。
“还有?”
“严刑峻法,徭役繁重,焚书坑儒,修长城,修陵墓……”周野越说越慢。
“还有?”
“也有人说你统一六国,结束长期战乱,统一文字和度量衡,郡县制的影响也很大。”
周野想了半天。
“反正说法很多,不是一句好人坏人能说完的。”
嬴政看着他。
“后世可以议论皇帝?”
周野嘴角一抽,像是差点笑出来。
“当然,骂得还挺狠。”
嬴政转头又看了一眼屏幕。
“有趣。”
周野愣住了。
“你不生气?”
“为何?”
“别人骂你暴君。”
嬴政淡淡道:“朕杀过人,也用过重刑,后人据此议论,任他们议论便是。朕难道还能从两千年前爬出来,逐一治罪?”
周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
“你这句话现在说……其实多少有点怪。”
嬴政没有搭理他。周野看他的眼神反倒更怪了。
嬴政重新看向平板。
“之后天下如何?”
“汉以后?”
“嗯。”
周野靠回柜台。
“那可太长了。”
“有多长?”
“很多朝代。分裂,统一,再分裂,再统一。打仗,换皇帝,接着打。”
嬴政的眉头越皱越深。
周野最后总结道:“两千多年,真不是几句话说得完。”
“那便不说。”
嬴政把平板推了回去。
眼下听完两千多年的兴亡,没有意义。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是谁的身体,这座城为何变成这样,周野所说的“世界坏了”,究竟坏到了什么程度——这些才是现在的问题。
没有答案,嬴政也不准备靠猜。
周野接回平板。
“看完了?”
“暂时。”
“那你……”周野犹豫了一下,“信了?”
嬴政抬头。
“信什么?”
“现在不是秦朝。”周野说得很小心,“就……接受现实了?”
嬴政看向窗外。高楼压在灰暗的天色下,街道上停满废弃铁壳,手边这块方板能装下无数字迹,远处甚至还有高过宫室的东西在废墟间行走。
若看见这些以后还坚称自己身在始皇三十七年,那不是不信,是蠢。
“秦亡了。”嬴政开口。
周野愣了一下。这是从地下出来以后,嬴政第一次亲口承认。
“嗯。”
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陌生,曾经天下都握在他的手中,如今连这副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看了片刻,他收回视线。
“既然亡了,眼下追究无用。”
周野怔住。
“就这么算了?”
嬴政抬眼。
“不然?”
“……”
“朕现在去何处杀胡亥?”
周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头按灭了平板。
冷光消失,店铺里骤然暗了下来。
“时间到了,得走。”
“咯。”
声音从店铺外面传来,两个人同时停住。周野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嬴政也转头看向窗外。
“咯咯。”
第二声,像婴儿的笑,就在街对面。
周野没有动,慢慢放下平板,右手伸向靠在柜台旁的铁棍。
“咯。”
右边又响起一声,紧接着是更远处。
“咯咯咯……”
左边的巷子。
“咯咯。”
后面的街角。
“咯咯咯咯——”
声音开始多起来,越来越密。
周野伏到破窗边,只露出小半张脸往外看了一眼,下一秒便立刻缩了回来。
“操。”
嬴政同样压低声音:“与地下那只一样?”
周野没有马上回答。他死死握着铁棍,手心全是汗,外面的笑声还在增加。
“咯。”
“咯咯。”
“咯咯咯——”
周野看向嬴政,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地下那只……”
“不是单独的。”
又一串婴儿的笑声从街道深处传来。
这一次,近了很多。
周野咽了口唾沫。
“它有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