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窝。”
周野话音刚落，店铺外又响起一声。
“咯咯。”
很近，就在那面只剩半截玻璃的窗外。
周野立刻蹲低，铁棍贴着腿侧，连呼吸都收住了。
嬴政站在柜台旁没有动，只从窗框的缺口向外看。
街上仍是刚才那副模样。天色越来越暗，废弃铁壳一辆挨一辆停在路边，风把一只破袋吹得贴上车门，又卷落下来，沿着地面滚了出去。
看不见活人，也看不见方才发出声音的东西。
几息后，一辆侧翻的铁壳下方动了一下。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很小，惨白，五根手指却长得过分。那只手按住地面，慢慢向前拖动，紧接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从车底探了出来。
和地下那只几乎一样，只是更小，黑色眼眶里看不见半点眼白，嘴角向两边裂开，四肢紧贴着地面。
“咯。”
它的脑袋转了一圈。
周野嘴角动了动，嬴政却已经把视线移向别处。
街对面的站牌后又露出一颗头，右边的桶旁有两只，更远处的车顶上，还有一只正倒挂着向下爬。
数到第十二只时，嬴政便不再数了。
四面仍有笑声传来，左边，右边，车底，巷口，近的就在几十步内，远的隔着几条街，数量根本无法确认。
“地下那只把它们引来的？”嬴政压低声音。
“不知道。”周野同样不敢抬高嗓门，“可能一直就在附近，也可能刚才地下的动静太大。”
说完，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地下入口……八成就是它们常待的地方。”
嬴政没有追问，不知道的事，问上十遍仍然是不知道。他开始观察这间店铺，前门破了，窗也破了，根本挡不住东西，后面倒还有一道门。
嬴政抬手指了一下，周野摇头，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死路。
后门外是一条封死的小巷，建筑碎块堆了大半条路。真要翻，未必翻不过去，却一定快不了。一旦这些东西追进巷子，两人连闪躲的地方都没有。
嬴政重新看向正门，门外六七步便是人行道，再往前就是长街，十几辆废弃铁壳横在路边，有的车门敞开，有的撞在一起。左侧道路向下，正是他们方才过来的方向；右边则有一道缓坡，路中间散着不少铁护栏。
他正看着，窗外那只幼体忽然抬头。
下一刻——
砰！
整张脸撞上残留的玻璃。玻璃轰然碎裂，那双漆黑的眼睛几乎贴到了窗口，幼体的脑袋刚挤过窗框，周野便双手握棍向前一送。
砰！
铁棍结结实实顶在怪物下颌。幼体整个翻回街面，滚出几圈，身体抽动两下，竟然没死。反折的四肢重新撑起，它又爬了起来。
“妈的，比想象中硬。”周野脸色一变。
玻璃碎裂与铁棍撞击的余音还没散尽，外面的笑声却突然停了。街上十几颗脑袋齐齐转向店铺。
嬴政看了周野一眼。
“闭嘴。”
周野立刻闭了嘴。
下一秒，密集的笑声轰然响起。
“咯咯咯咯——”
最前面的三只已经扑向破窗。
“退！”
周野向后让了一步。第一只从窗口钻进来，嬴政早已从货架边抽出一根断裂的铁支杆。怪物落地的瞬间，他没有砸头，而是先横扫前肢。
啪！
一条手臂被铁杆抽开，怪物落地一歪。
嬴政抬脚把它踹向门边，周野已经等在那里。
砰！
铁棍落下。第一下，怪物还在动；第二下，它才彻底趴住。
另外两只也钻了进来，一只贴着地面爬行，另一只竟沿墙向上。店铺本就狭窄，货架又多，它们速度虽快，却难以同时扑上来。
贴地那只扑向嬴政，嬴政侧身避开，怪物收势不住，一头扎进货架底下。
“我的！”
周野一棍捅了进去，又补了一下。
墙上那只同时扑落，嬴政听见动静偏头，还是慢了半步，三根指甲擦过肩膀，衣服瞬间裂开，皮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嬴政没有查看伤口，手中铁杆向上一送，直接卡进怪物腋下，借着它下扑的力道拧身一转。
砰！
怪物重重砸在柜台上，半截身体陷进柜台后方的缝隙，反折的四肢疯狂抓挠，一时却挣脱不出。平板也被震得跳了起来。
周野脸色一变，目光在平板上停了一瞬，却根本来不及去拿。
“越来越多！”
这根本不必他说，狭窄的空间只能让这些怪物一时挤不开，真等十几只一同涌入，两人连后撤的余地都没有。这里没有可守的门，没有完整的墙，更没有退路。
嬴政一脚踹在旁边的货架上。
哐！
铁架整个倒下，砸在破窗前。外面几只怪物立刻扑向声响传来的地方。
“出去。”
周野愣住了。
“外面更多！”
“正因如此。”嬴政已经向门边走去，“此处太窄，守不住，也退不了。出去尚有路。”
周野看了眼后门，又看向正门，咬了咬牙。他一把抓起柜台后的背包，将平板塞进去，甩到背上。
“走！”
两人同时冲出店铺。门边正有一只幼体往里钻，周野顺势横扫，铁棍砸中它的侧脸，怪物翻滚出去。嬴政紧跟着跨过门槛，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左边五只，右边至少四只，街对面还有三只正在向这边爬。车顶、车底、路边的桶后，还有更多惨白的四肢在动。
周野只看了一眼，脸便垮了下来。他的视线扫过嬴政裂开的肩头，那里已经渗出血色，神情顿时又沉了几分，却来不及多问。
“这怎么走？”
嬴政没有回答。他站在街边，视线迅速扫过整条路。
过去，他见过、调度过比这更多的敌军，但那时身边有甲士、有弓弩、有军阵。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握着铁棍的拾荒者，以及自己手中这根已经微微弯曲的铁杆。
可有些东西不会变。敌人多，不代表所有敌人都能同时压上来。十几只东西分散在整条街上，真正能在一瞬间扑到两人身边的，其实只有几只。
只要让剩下的去别处，数量便不再是问题。
“它们会追突发的响声。”嬴政说道。
“可咱俩一跑，脚步也不会小。”
“那便给它们更大的声音。”
嬴政看向路边一辆废弃铁壳。前窗碎了一半，车门还关着，车身保存得还算完整。
“你先前说，碰这些铁车可能会响。”嬴政指了过去，“如何令它发声？”
周野愣了一下。
“报警器？”
“能否触发？”
“能倒是能……”
说到一半，周野神色一变。
“你想把它们引过去？”
嬴政已经向最近那辆车走去，三只幼体立刻扑来。
“左边！”
周野喊了一声。嬴政没有后退，手中铁杆猛地砸向旁边的铁护栏。
铛！
清脆的声音骤然炸开，三只怪物同时偏头。两只直接转向护栏，最后一只离得太近，没有完全被引走，依旧扑了上来。
嬴政把铁杆横在身前。
砰！
怪物撞在杆上，震得他手臂发麻。周野从后面赶上，一棍将它抽开。
“快！”
两人冲到车边。周野拉了一下车门，锁着。他透过车窗向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点红光正在闪烁。
“还有电。砸车身，靠震动触发。”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来。”
“让开。”
他抡起铁棍砸向车门。
砰！
一下，又一下。敲击声立刻引得附近几只怪物转头，嬴政横杆护在周野身侧，盯住正在逼近的怪物。第三下落下时，一阵尖锐的警报骤然响起。
“滴呜——！”
刺耳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几乎填满整条长街。所有正在追来的幼体同时停住。
下一秒，十几只怪物齐齐扑向那辆车。车门、车窗、前盖，转眼便爬满一层惨白的手脚。
“走！”周野低声喊道。
警报彻底盖住了两人的脚步与喘息。他们顺着右边的缓坡疾奔而上，跑出二十几步，嬴政忽然放慢速度。周野回头，脸都变了。
周野压低声音：“你又干吗？”
“警报一停，它们会聚成一股追来。”
“所以呢？”
“趁现在把它们拆开。”
嬴政看向坡顶。右侧还停着一辆车，左边则分出一条倾斜的岔道，转角立着半块铁牌与一面裂开的反光镜，几个铁桶沿着岔道边缘排开。
他抬手一指。
“那辆。”
周野一愣。
“再弄一个？”
“不是。”
嬴政又看向左侧那条斜岔道。
周野怔了一瞬，嬴政已经继续向坡上跑去。他马上跟了上去。
两人冲到第二辆车旁，周野直接抡起铁棍。
砰！
没有动静。
又一下，依然没有反应。
“坏了。”
“继续。”
“报警器八成早没电了！”
后方已经有几只幼体离开第一辆车，重新向两人追来。
嬴政没有再管那辆车。路边有块碎石，他弯腰搬起，直接砸向旁边那面倾斜的铁牌。
哐——！
铁牌向下倒去，先砸中一个铁桶，铁桶翻滚着撞向另一个。
咚！
哐！
咣当——！
几个铁桶顺着左侧岔道一路滚落，声音也随之向另一边远去。警报把怪物全拢到一处，滚动的铁桶又将它们撕成几股：几只扑向岔道，几只仍守着右后方的警报车，真正朝两人追来的只剩四只。
嬴政转身。
“现在走。”
周野没有废话，拔腿便跑。
四只怪物从后方追来，速度仍然比人快，但四只和十几只已经不是一回事。
两人冲向道路拐角。经过那面裂开的反光镜时，嬴政突然伸手，把已经松动的半块镜面连同铁框扯了下来。
周野边跑边看。
“你拿这个干什么？”
嬴政没有回答，抬手将那半块镜面连同铁框扔向另一侧。
哐！
镜面连着铁框，重重砸在远处一辆车的侧门上。巨响传开，落在稍后方的两只怪物立刻转向；离得最近的两只已经咬住他们的脚步声，仍死死追在身后。
嬴政的呼吸已经变重。这具身体虽然年轻，终究只是普通人的身体。连续奔跑，加上方才几次硬碰，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肩上的伤口也在每次摆臂时传来灼痛，胸口渐渐发闷。
周野压着喘息问：“你打仗也这么打？”
“它们不是兵。”
“有什么区别？”
“兵会想。”
周野闭了嘴。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右侧道路更宽，路边停着几辆看上去还算完整的车。
周野眼睛一亮。
“那几辆看着还能开！”
嬴政看了过去。
“你会用？”
“当然。”
“快！”
两人直奔最近那辆黑车。后方两只幼体已经迅速追近。
周野冲到第一辆车旁拉门，锁着。第二辆，还是锁。第三辆——咔，门开了，钥匙竟还插在方向盘下方。
周野眼睛顿时亮了。
“有戏！”
他正准备往里钻，嬴政却在距离车辆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周野回头。
“怎么了？”
嬴政没有回答。
太安静了。
从店铺出来以后，那些婴儿般的笑声一路没有停过。可进入这条岔路后，声音明显少了，现在更是几乎听不见。
就连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的两只幼体，也停在了几步之外。它们伏低身体，开始缓缓后退。
周野扶着车门的手也停住了。
“什么情况……”
嬴政看向道路中央。
一辆侧翻的白色厢式货车后面，有东西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手，不是幼体那种巴掌大的手，而是几乎与成年人的手一般大，却更长、更细。五根手指按住地面，关节一节节凸起。
随后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撑住地面，一个脑袋慢慢从车后抬了起来。仍是婴孩般的脸，却大得离谱，仅那颗头颅，几乎便抵得上成年人的上半身。
没有头发，双眼漆黑，嘴角向两边裂开。随后是肩膀、躯干与向外反折的四肢，庞大的身体一点点从白车后爬出，最后伏在道路中央。
那两只方才还追得他们一路奔逃的幼体，此刻趴得极低，一只都不敢再向前。
周野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操……”
嬴政握紧那根已经微微弯曲的铁杆。
道路中央，那只更大的怪物抬起头，漆黑的双眼正对着两人，嘴角一点点裂开。
“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