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是被肉香香醒的。
这话听着像废话，但对他这种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肉香就是最好的闹钟。他躺在木板床上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灶台上那锅昨天炖的猪肉汤还温着，香味顺着门缝钻进鼻腔里，让他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欢鸣。
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怀里。
那尊灰扑扑的小鼎还在，贴在胸口的位置，暖乎乎的像揣了只小暖炉。他掏出来看了看，鼎身上的泥垢比昨天少了一些，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纹路，那些鸟兽鱼虫的刻痕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老爷子，早啊。"
识海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早……你昨晚……打呼噜……太响了……"
林毅嘿嘿一乐，把小鼎塞回怀里，下床洗漱。缸里的水已经换了新的，是他昨晚从村口井里挑回来的。他舀了一瓢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哆嗦，脑子彻底清醒了。
镜子是铜的，巴掌大，磨得锃亮。他凑近了看自己的脸——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肉，唇色不再发白，眼皮底下那圈常年不散的青色淡了许多。他咧嘴笑了笑，镜子里那个少年也冲他笑，牙齿白净整齐。
"帅了。"
他穿了件补丁少一点的衣裳——袖口和领口各补了两块，比昨天那件补了七八块的体面得多——然后把灶台收拾干净，扛起那把柴刀出了门。
院子里，那头獠猪还躺在原地，昨晚上他费了老大劲只卸了一条后腿，剩下的半扇肉还完好无损地搁在门板上。赵屠户说得没错，这头猪足有四百多斤，足够全村百十号人吃两顿的。
林毅站在猪旁边叉腰看了看，忽然发愁了。
他一个人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肉。
正琢磨着，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一张圆脸从篱笆墙外探了进来。是个圆滚滚的少年，个头跟林毅差不多高，但比他壮了一圈，脸上带着那种庄稼人特有的憨厚。
"林毅！你真把獠猪杀了？"
林毅认出来了，这人叫王二狗，原主在村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两家隔着一道土坡，小时候一起掏过鸟蛋摸过鱼。
"杀了。"林毅冲他招手，"进来帮忙。"
王二狗推开篱笆门跑进来，站在那头死猪面前，眼睛瞪得溜圆："我操……真是你杀的？赵屠户早上在村口说了我还以为他吹牛呢！你咋杀的？你之前看见条土狗都绕道走！"
林毅蹲在猪旁边，拿柴刀比划着下刀的位置："饿急了，什么都能杀。"
王二狗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你……你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王二狗挠了挠后脑勺，"就是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耷拉着脑袋走路，现在你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也不细声细气了。还有你这脸，咋一晚上长肉了？"
林毅笑了笑，没解释。他把柴刀递过去："来，搭把手，咱俩把肉分了。中午请全村吃饭，你帮我喊人去。"
王二狗接过柴刀，又看了他一眼，咧嘴笑："行！你等着，我去喊我爹他们来帮忙。"
半个时辰后，林毅家的小院热闹起来了。
王二狗把他爹王老实和两个叔叔都叫了过来，四个庄稼汉帮忙拆肉剔骨，动作麻利得很。村里人得了信，老老少少来了几十口，院子站不下就站到院外头的田埂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林小子这回出息了啊。"
"那可是獠猪，上次张家的牛挨了一下就倒，他居然杀了？"
"我听赵屠户说拿竹竿捅死的？邪乎不邪乎？"
林毅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他把猪骨头全扔进大锅里熬汤底，肥肉切块炼油，瘦肉切片红烧。村里几个婶子大娘也来帮忙，借了隔壁院子两口大锅一块炖，一时间整个青石村都飘着肉香。
赵屠户来了，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提着一壶自酿的米酒。他远远看着林毅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眼神里多了点琢磨的意思。
王老实凑过去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老赵，你觉得林小子怎么回事？"
赵屠户喝了口酒："不知道。但昨儿我去看那头猪，嘴里捅进去的竹竿，往上斜穿了颅骨，一竿毙命。你跟我说这是个十六岁毛头小子干的？"
王老实搓了搓手："会不会是……觉醒了什么？我听说镇上那些仙师，年轻时候也有突然开窍的。"
赵屠户沉默了。
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大不小，但在喧闹的人声里格外清晰。赵屠户耳朵尖，第一个抬头望过去。
两匹枣红马从村道上小跑过来，马背上的骑手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打，腰里挎着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疤，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来。
赵屠户腾地站起来："是镇上武馆的人。"
来人在院门外勒住马，刀疤脸翻身下来，扫了一眼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场面，目光最终落在灶台前的林毅身上。
"谁是林毅？"
林毅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过来："我是。有事？"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昨天那头赤眼獠猪，我们武馆追了三天，跑进你们村了。是你杀的？"
林毅点头："是我杀的。"
"怎么杀的？"
"拿竹竿捅死的。"
院子里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门口这两个人，气氛微妙起来。
刀疤脸盯着林毅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那道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小子，我不管你怎么杀的。那獠猪我们武馆追了三天，沿途伤了几个兄弟，它是我们的猎物。你现在把它吃了，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林毅没说话。
他身后的村民们却炸了锅。
"什么叫你们的猎物？那猪祸害我们村好几天了！"
"昨晚还踩死了张家的牛！你们追了三天也没追上，林小子杀了就是他的！"
"武馆就了不起啊？"
刀疤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林毅。周围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他眼里只有面前这个少年。
"说法。"他又重复了一遍，"肉我们不要，但你得赔我们三个兄弟的汤药费。不多，二十两银子。"
院子里又安静了。
二十两银子对一个穷村子来说是什么概念？一户人家一年的嚼用也花不了五两。
林毅还是没说话。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原主攒了三年的钱，总共就八钱碎银子，还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
"我没钱。"他说。
刀疤脸的笑容淡了："没钱也行。那猪的獠牙你卸了是吧？拿过来抵账。"
林毅摸了摸怀里的小鼎，獠牙就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但他不想给。那两颗獠牙是他杀了那头猪的凭证，是他拿到手里的第一件战利品，有特殊的意义。
"獠牙我有用。"他说。
刀疤脸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武馆在镇上说话好使，你这个村子的平安，不想要了是吧？"
这话一出，院门口的村民们都闭上了嘴。他们看着林毅，又看看刀疤脸和他身后那个同样挎刀的同伴，脸上露出畏缩的神色。
武馆。镇上唯一一家有修行者的势力，虽然不是正经仙门，但馆主据说已经炼气五层了，对于普通村民来说那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得罪了他们，青石村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林毅身后，王二狗小声喊他："林毅……要不把獠牙给他们吧……"
林毅没回头，只是看着刀疤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熟练的居高临下，像是这种事他干过很多回了。欺压弱小、狐假虎威，无非是看准了老实人不敢反抗。
林毅在心里问："老爷子，我现在打得过他吗？"
识海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鼎灵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来："……他炼气……二层……你昨天……杀了那头猪……肉身强度……差不多……能扛他……两刀……"
"就两刀？"
"……两刀之后……你得跑……"
林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冲刀疤脸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到让刀疤脸微微一愣。
"这位大哥，"林毅开口了，"您武馆追那头猪追了三天，追丢了对吧？"
刀疤脸皱眉："是又怎么样？"
"那猪跑进我们村，踩死了张家的牛，差点踩死我。我杀它的时候，你们武馆的人在哪儿？"
刀疤脸的脸沉了沉。
林毅继续说："您说它是你们的猎物，那它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抓住？死了才来认领？这跟路上看见别人捡了钱，上去说'这钱是我的'有什么区别？"
院子里的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偷偷点头。
刀疤脸攥了攥腰间的刀柄："小子，你嘴皮子挺利索。我再说一遍，二十两银子，或者獠牙。你自己选。"
"我也再说一遍，"林毅脸上的笑容收了，"没钱，獠牙不给。"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到了林毅面前，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院子里的女人们发出短促的惊呼。
但林毅站在原地没动。他看见了刀疤脸的动作，看得很清楚——那家伙拔刀的时候肩膀先沉了一下，刀从鞘里出来带出一道弧线，刀尖偏左三分，斩的是他的右肩。
这一刀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快，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但对现在的林毅来说，他的眼睛能捕捉到每一寸轨迹。
他往右跨了半步。
刀尖擦着他的左肩砍空了，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割破了他肩头的衣裳。但他没受半点伤。
刀疤脸一刀劈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猛地收刀回身，看着林毅的眼神变了，从原来的轻蔑变成了警惕。
"你……"
林毅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往前一步，右拳直接捣了出去。这一拳没什么章法，就是最简单直接的直拳，带着他昨天得了那股子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刀疤脸没想到他敢主动出手，横刀格挡。拳头砸在刀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然后刀疤脸只觉得握刀的虎口一麻，整条右臂像过了电似的发颤。他低头一看，刀面上赫然印着一个浅浅的拳印。
这一下，不光他愣了，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赵屠户手里那碗酒洒了半碗都没察觉，嘴张着合不拢。王二狗差点把柴刀掉地上。就连跟刀疤脸一块来的那个骑手，都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手按在刀柄上。
刀疤脸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刀面上的拳印，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少年。这小子比他矮了半个头，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气，可刚才那一拳的力道，分明比他们武馆里那些练了三五年的学徒还猛。
他忽然想起馆主之前说过一句话：凶兽被杀之后，若被气血旺盛的人吃了血肉，能小幅增强体质。
这小子昨晚杀了獠猪，肯定吃了肉。
一晚上的时间，从一个普通少年变成能一拳在刀面上砸出印子的怪胎？刀疤脸背后有点发凉。这体质，什么猪能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回鞘里。脸上那副凶相收了起来，换上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行，小子，你有本事。今天这账我记下了，以后咱们走着瞧。"
他翻身上马，掉头就走。另一个骑手看了林毅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打马离开。
马蹄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然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小子好样的！"
"一拳把武馆的人打退了！"
"乖乖，你这一身力气哪来的？"
林毅站在原地，右手背在身后，偷偷甩了甩。那一拳砸在刀面上虽然没伤着骨头，但虎口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轻微颤抖。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跟鼎灵对话。
"老爷子，就扛两刀？我这不扛住了还反打了一拳？"
鼎灵慢吞吞地回他："……他第一刀……没出全力……你要是……再多说两句……他就出全力了……你右臂……现在……还麻着吧……"
林毅嘴角抽了抽。这老头子看得真清楚。
王二狗冲过来一把揽住他肩膀，兴奋得脸通红："林毅！你咋回事？！你咋变得这么厉害了！"
林毅被他勒得差点岔气，赶紧挣脱开来，笑着说："吃了猪肉，力气大了点。"
"那明天我也吃猪肉！"
"吃吃吃，都有份。"
人群闹哄哄的，灶台上的肉汤已经滚了三滚，香气把所有人都勾到了锅边。林毅招呼大伙儿坐下开席，院子里没那么多板凳，大家就蹲在墙根底下捧着碗吃。
赵屠户端着一碗红烧肉走到林毅旁边，蹲下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慎重的考量。
"林小子，"他压低声音，"刚才那人是镇上铁拳武馆的孙二，馆主赵铁拳的师弟。你今天把他打走了，他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说你一顿。赵铁拳那个人，出了名的小心眼，后面还会来找麻烦。"
林毅啃着猪骨头，含混不清地说："他来了再说呗。"
赵屠户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以前胆小怕事，现在怎么胆子比天大？"
林毅把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啃干净，抹了把嘴，冲赵屠户笑了笑："赵叔，我以前胆小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力气没钱没本事，遇见事只能缩着。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林毅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昨天割破的口子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血肉在缓慢地、持续地变得紧实有力，那种感觉让他踏实。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山峦的方向。山那边是镇子，镇子外面是更大的城，城外面是整个九州大陆。他怀里那尊小鼎温热地贴着胸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赵叔，"他说，"你知道镇上哪儿能买到书吗？"
"书？什么书？"
"修行用的那种。功法什么的。"
赵屠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子，你真想走那条路？"
林毅又啃了一块肉，嚼着嚼着忽然笑了："都穿越一回了，总不能一辈子在这村里种地吧。"
赵屠户不懂什么叫"穿越"，但他听懂了林毅话里的意思。这孩子心大了，青石村装不下了。他拍了拍林毅的肩膀，站起身来说："镇上有家旧书铺子，老板姓钱，以前在仙门做过杂役。你去那儿碰碰运气，但别抱太大希望——真好的功法，轮不到咱们这种人手里。"
林毅点头记下了。
那天中午，青石村吃了一顿前所未有的好饭。家家户户都分了肉，老老少少都喝了汤，连村里那条瘸腿的老黄狗都啃了两根大骨头。
等到日头偏西、人们逐渐散去，院子里只剩林毅一个人收拾碗筷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歇了歇气。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鸡鸣狗吠隐约可闻。
他掏出怀里的小鼎，放在手心里看着。鼎身上的泥垢又掉了一些，那些刻纹更加清晰了。他注意到其中一幅刻纹画的像是一头牛，头生独角，四蹄踏火，姿态极其威猛。
"老爷子，这画的是什么？"
鼎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那是……夔牛……上古凶兽……大禹当年……杀过一头……用它的皮……做了鼓……声音能……传出五百里……"
"杀凶兽用它的皮做鼓？"
"……嗯……那时候……天灾……不断……大禹杀凶兽……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治水……"
林毅来了兴趣："那以后我也能杀这种大家伙？"
"……你先把……今天那头猪……消化完再说……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林毅被最后那句话逗得笑出了声，把小鼎往怀里一揣，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月光从漏风的墙壁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细的白线。他摸了摸怀里的鼎，又摸了摸自己硬实了几分的胳膊。
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在转——今天那个孙二，铁拳武馆，镇上的旧书铺子，还有鼎灵说的那些上古凶兽、大禹治水的事。他觉得自己像一颗刚冒出头的种子，地面还压得很紧，但他憋着一股劲要往外拱。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跟自己说：一步一步来，先活下去，再活好。
然后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识海深处，那尊小鼎安静地沉浮着。鼎身上那些刻画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青光，其中一幅画着河流山川的图纹闪了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和了一声。
老爷子在睡梦里翻了翻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那声音慢得几乎停滞在时间之外：
"……又来了……一个……愣头青……跟当年……那个人……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