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是在第三次听见抓挠声时醒来的。
沙——
沙——
声音很轻，像枯树枝被风吹着，一下又一下擦过窗纸。
他睁开眼，屋里只剩桌角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比豆子大不了多少，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忽明忽暗。
阿娘睡在另一张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旧被子。她白日里刚替地主家收完两亩麦子，累得连衣裳都没脱，只把头发随手挽了一下便睡着了。
小满没有叫醒她。
他以为真是树枝。
石崖村建在大晟最北边的山脚下，一入秋，夜风就像刀子。村里不少人家的窗纸都被树枝刮破过，第二天拿面糊重新补上便是。
可他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窗纸上的影子不对。
那不是树枝。
影子没有随着风摇晃，而是静静贴在窗外，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
小满的手慢慢缩进被子里。
窗外忽然亮起一点暗红。
起初只有黄豆大小，随后越来越亮，最终变成一只几乎占满半扇窗户的眼睛。
血红色的眼白中央，是一道细长的黑色竖瞳。
那只眼睛一动不动，正隔着薄薄的窗纸看着他。
小满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片刻，竖瞳缓缓转动，从他的脸移到被子，又从被子移回他的眼睛。
它在确认床上的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目标。
“娘……”
小满终于挤出声音。
阿娘翻了个身，没有醒。
“娘，窗外有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床板轻响，阿娘勉强睁开眼睛，顺着小满手指的方向看去。
纸窗外只有一片摇晃的树影。
那只红眼消失了。
“哪有人？”阿娘困倦地说道，“是山里的风。快睡吧，明早还要跟娘去晒谷子。”
“可我真的看见了。”
“娘在这里，不怕。”
阿娘伸出手，隔着两张床的距离朝他摆了摆，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小满却不敢再躺下。
他抱着自己的木头小马，死死盯着窗户。
屋外的风停了。
树叶不再响，院里的鸡也不叫了。整座石崖村像突然沉进一口没有底的深井，连远处守夜人的梆子声都消失不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小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纸窗中央忽然向内鼓起。
一根灰黑色的尖爪从外面刺入，缓慢穿透窗纸。
小满瞪大眼睛。
尖爪没有立刻伸进来，而是沿着窗框一点点移动。泛黄的窗纸被划开一道细长口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小满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
他想跑到阿娘身边，可刚迈出一步，桌上的油灯突然熄灭。
屋内骤然陷入黑暗。
冷白色的月光从破开的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巨大影子。
那影子先是一团，随后缓慢向两侧展开。
像一对翅膀。
不，比村口晒谷场的棚子还要宽。
“娘！”
小满终于喊出了声。
木头小马从他手中掉落，撞在地面上，滚进床底。
下一瞬，破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振翅声。
狂风灌入屋内，桌椅猛烈摇晃。阿娘被惊醒，伸手去摸床边的火石，黑暗中却只听见小满短促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小满？”
阿娘点燃油灯。
火光重新照亮屋子。
小满的床空了。
被子落在地上，破开的纸窗仍在寒风中不停抖动。窗台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铁钩硬生生刨出来的。
“小满！”
阿娘扑到窗边。
村外的月亮很圆。
一道庞大的黑影正从屋顶掠过，朝北面的深山飞去。它的速度极快，不过几个呼吸便钻进云层，只剩一阵越来越远的振翅声。
阿娘赤着脚冲出家门，一边追，一边大声呼喊。
村中的狗终于叫了起来。
一扇扇木门接连打开，村民举着火把冲到路上。有人敲响铜盆，有人拿起猎弓，还有人牵出村里唯一一匹老马。
老猎户周伯提着火把来到窗下。
他蹲下身，在泥地里找了很久，却没有发现任何脚印。
只有屋檐下的木梁上，留着几道极深的爪痕。
周伯抬头望向北方。
黑色群山沉默地伏在月光下，像一头正在等待猎物的巨兽。
“不是狼，也不是熊。”周伯说道。
“小满一定还活着。”阿娘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周伯，你带人进山，我求求你，我就这么一个孩子……”
周伯没有回答。
他从草丛里捡起一只灰色小布鞋。那是小满今早还穿在脚上的，鞋口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阿娘看见布鞋，腿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这个月第三个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周伯握紧布鞋，再次看向北面的天空。
“它是从天上来的。”
天亮之前，村里的青壮全部进了山。
他们举着火把，沿山路找遍了每一道沟壑，却没有发现小满，也没有发现那只会飞的怪物。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一只黑灰色翼兽正借着云层遮掩，飞越最后一座山峰。
翼兽的利爪间裹着一条灰色旧毯。
毯子里的人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只没有穿鞋的小脚。
山峰背后没有树林，也没有村落。
只有一片常年照不到阳光的黑色荒原。
翼兽俯冲而下，钻入一道隐藏在峭壁间的裂缝。裂缝深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兽窟，洞壁上燃烧着暗红色火焰，各种形态的兽影伏在石柱后方，安静注视着它归来。
翼兽落在黑石王座前，将灰色旧毯放下。
“统领。”
它收起双翼，低下头。
“第九个带回来了。”
黑石王座隐藏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沉默片刻，黑暗中缓缓睁开两只血色竖瞳。
一对巨大的蝠翼在王座后方舒展开来，几乎遮住半座洞窟。
夜烬俯视着地上的灰色旧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差一个。”
翼兽犹豫了一下。
“人族已经开始进山，今晚还要继续吗？”
夜烬的目光越过它，看向洞窟深处排列的十座石室。
其中九座已经关上石门。
最后一座仍然空着。
“当然。”
黑暗中，夜烬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血月升起之前，把最后一个带回来。”
“到那时——”
“兽族将迎来真正的新生。”